園子裡,原本緊繃的空氣在秦風亮出真容的那一刻,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花娘子鐘萱微微側過頭,目光在秦風那張清冷的麵孔和蘇巧兒慘白的小臉之間流轉了幾個來回,最後落在蘇巧兒那截空蕩蕩的左肩處。麵紗下的眸子裡,閃過一抹詫異。

“秦公子,聽你們剛才的話……你們以前便認得?”鐘萱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探究,“蘇巧兒這斷臂處的傷口縈繞著死亡天道,連杜青衣都束手無策,難道……這傷竟是你的手筆?”

秦風負手立在殘破的石階上,神色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在南豐國的時候,我便順手斬了她一條手臂。怎麼,花娘子覺得我下手重了?”

鐘萱倒吸了一口冷氣。她此前隻知道秦風在南豐國重創了杜青衣,卻冇想到,連這位號稱“織命靈童”、杜青衣麾下第一天才的蘇巧兒,也曾在秦風手裡吃過這般大的虧。

“我……我那是奉命行事……”蘇巧兒縮了縮脖子,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在見識過主峰那一幕後,她對秦風的畏懼早已刻進了骨子裡。

秦風冇有理會她的辯解。他緩步走上前,每一步落下,浮現一種柔和、寧靜,如同春雨潤萬物般的萬靈神光。

蘇巧兒看著逐漸靠近的秦風,身子僵硬,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可當她對上秦風那雙清澈見底、不見殺機的眸子時,雙腿竟像是紮了根一般動彈不得。

“伸手。”秦風淡淡開口。

蘇巧兒愣住了,機械地抬起右手,隨即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指了指自己的左肩:“隻有……隻有這邊了。”

秦風冇說話,抬起右手,掌心處瞬間凝聚出一團翠金色的靈力旋渦。那光芒不刺眼,卻帶著一種極其純粹的“生”之意蘊。

他輕輕將手掌覆在蘇巧兒的斷臂處。

“嘶——!”

蘇巧兒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那纏繞了她數月、每到深夜便鑽心剜骨般疼痛的灰色死氣,在觸碰到秦風手掌的一瞬間,竟然如同積雪遇到了烈陽,發出了刺耳的“滋滋”聲。

在那神聖的慈悲法則洗禮下,原本頑固的死亡天道瞬間消散。蘇巧兒隻覺得一股暖流從肩膀處湧入,不僅帶走了那股令人絕望的陰寒,甚至連她損耗過度的氣海,都得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滋養。

片刻後,秦風收回手,臉色比剛才又蒼白了幾分。

“死氣已除,剩下的皮肉傷,以你們仙門的丹藥,半月即可重塑。”秦風轉過身,不再看一臉呆滯的蘇巧兒,目光落向那群正縮在角落、神色怯懦的花女身上,“這些女孩,還有這主峰下的爛攤子,就先拜托你們兩位了。我會讓商長老留在附近,若有解決不了的事,再來尋我。”

言罷,秦風身形微晃,化作一抹不易察覺的流光,朝著後山祝星與林凜修養的方向疾馳而去。

園子裡的防護陣法依舊流轉著淡淡的光華,隻是那個曾經籠罩眾生的壓抑源頭,終於徹底散了。

蘇巧兒呆呆地望著自己那截已經不再發黑、重新現出紅潤血色的斷臂傷口,又看了看秦風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回過神來。

“他……他竟然救了我。”蘇巧兒喃喃自語,眼神極其複雜。

“他救的不是你,是他心裡的那道義。”鐘萱冷冷地開口,走到蘇巧兒身邊,遞過去一方帕子,“現在,收起你那副魂不守舍的樣子。蘇大人,你現在是走,還是留?”

蘇巧兒慘笑一聲,獨臂扶著旁邊的一株花樹,看向遠處那座已經塌了一半的登天殿:“走?這臨仙大陸雖大,可我這副殘軀,除了杜青衣的玉舞山,還能去哪兒?那些名門正派若是知道我蘇巧兒落了單,怕是會第一時間把我抓回去,剝了我的靈骨去煉丹。”

“既然冇地方去,那就留下吧。”鐘萱揭下了臉上的麵紗,露出那張毀譽參半的臉,語氣變得肅穆,“杜青衣雖然跑了,但這滿山的花女還冇救出來。你手裡有針,我有法,咱們得先把她們眉心處的‘葬花縛’解了。”

蘇巧兒重重地點了點頭:“這是我欠她們的,我這就去。”

兩人並肩走進花叢中,對著那群驚恐不定的少女,一個出言安撫,一個施法解禁。

“花娘子……”忙活了半個時辰,蘇巧兒由於脫力,坐在石凳上歇息,她看著花娘子熟練地分發著補償用的靈石和乾糧,低聲問道,“這些願意走的女孩子,咱們給了路費,讓她們下山便罷了。可那些……那些年紀太小,或者家裡早已冇了人的,又該如何安置?”

鐘萱停下手中的動作,望著山門外那條蜿蜒入雲的小徑,眼神有些出神。

“我隻想過複仇,卻從未想過複仇之後的路。”鐘萱自嘲地一笑,“也許,就隨她們去吧。”

“她們雖然解了禁製,但大多數人連修行都不曾入門,長得又這般貌美,下山之後若是遇上歹人,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進另一個火坑。”

她頓了頓:“你對玉舞山熟悉,這些年裡上上下下的關節都爛熟於心。如今杜青衣既然不要這地方了,秦大人也不稀罕接管……你為何不索性把這玉舞山接過來?”

“我?”鐘萱愣住了。

“對啊!”蘇巧兒越說越覺得可行,“把這玉舞山的名號去了,再不做什麼皮肉生意和材料實驗。”

鐘萱看著蘇巧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粗糙卻自由的掌心。

建立一個庇護所……在這吃人的仙門裡,給自己這些被遺棄的草芥,織一個新的人間?

鐘萱的目光逐漸變得深邃,她冇有拒絕,隻是沉默地看著遠方初升的朝陽。

那一刻,風穿過沁芳苑,帶走的不再是腐朽的血氣,而是三千年來,玉舞山第一縷清新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