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藏寺的清晨並冇有帶來預想中的安寧。昨夜那場詭異的灰霧雖然被秦風強行震散,但空氣中殘留的那股名為“虛無”的氣息,卻像是一種無形的黴菌,在古刹的青磚縫隙間悄然滋生。
秦風獨自坐在一處斷崖邊的石亭內,案幾上平鋪著那一卷由萬神殿送來的、被列為禁忌的《百昌堪輿圖》。圖紙已經泛黃發脆,邊緣處透著一股曆經萬載的腐朽味道。他的指尖輕輕在那枚碎裂的青銅片上摩挲——那是魚腸劍的殘片,儘管已經失去了昔日的鋒芒,但每當指尖觸碰,他體內的萬靈神骨都會不由自主地發出一陣微弱的共鳴。
那是位麵法則在哭泣,也是他這一身力量在麵對“同類”時產生的本能警覺。
“秦兄,商門的探子在天哭關以北三百裡的‘陷馬坑’附近,發現了一些不太尋常的腳印。”安子安快步走進石亭,他的臉色略顯蒼白,昨夜那一戰雖然冇有直接傷到他,但那種被剝離生機的無力感,依然在他心頭留下了濃重的陰影。
他將一張拓印下來的圖紙遞給秦風,指著上麵那些狀若梅花、卻帶著絲絲縷縷紫色裂紋的印記說道:“這些腳印不屬於魔族,也不屬於咱們仙門的任何一種靈獸。最詭異的是,凡是這些腳印踩過的地方,方圓十丈內的生機全都斷絕了,連地底的蚯蚓都化成了乾屍。”
秦風接過圖紙,月華之瞳微微一掃,眼神中流露出一抹了然。
“是神使的‘影子’。”秦風放下圖紙,目光深邃地望向北方,“杜青衣在那場自爆中雖然舍棄了肉身,但他帶走的‘不朽之心’,是連接深淵與此界的最高憑證。他現在躲在歸墟之眼,不僅是為了重塑神軀,他是在利用那個空洞,向虛空深處的本體‘求援’。”
“求援?”商弘卓此時也走了進來,他那根紫金煙杆已經重新淬煉過,卻少了幾分原本的靈動,“秦客卿的意思是,杜青衣想把更多像昨晚那樣的灰袍神衛招到這一界來?”
秦風站起身,一襲灰衫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灰袍神衛隻是清道夫。”秦風的聲音冷得讓兩人脊梁發寒,“如果百昌國的古籍記錄冇有出錯,歸墟之眼原本是那一界為了製造‘完美容器’而強行撕裂的一個能量漏鬥。杜青衣現在做的,就是把自己當成那個容器。一旦他重塑完成,他就不再是杜青衣,而是那尊神使在臨仙大陸的真實意誌化身。”
“那咱們還在這兒等什麼?”安子安急了,九星箍在袖中不安地顫鳴,“既然知道他在哪兒,咱們直接帶著止輪盟的大軍殺過去,趁他還冇‘出爐’,一鍋端了不就完了?”
秦風搖了搖頭,指了指天邊那層厚重的、即便是日光也無法穿透的紫紅色陰雲。
“歸墟之眼的環境極其特殊。那裡冇有五行靈氣,有的隻是無儘的吸吮和同化。普通的修士過去,還冇見到杜青衣,就會被那裡的力場抽成乾屍。即便是化神境,在那裡麵也待不過半個時辰。”
“想要進入歸墟,必須要有一件能夠抵禦虛空侵蝕的‘錨點’。”秦風提起手中的青銅碎片,眼神變得異常凝重,“這就是為什麼杜青衣要把魚腸劍的殘片送出來。他是在誘我去,也是在告訴我,除了這把曾經斬斷過位麵障壁的神兵,這世間再無他物能接近那個位置。”
就在眾人商議對策之時,萬藏寺的山門處再次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這種世俗的交通工具在修士眼中本不值一提,但此時,那馬蹄聲卻帶著一種極其沉重的韻律,每一下都重重地踏在地脈的節點上。
一名渾身血跡、背後插著“聽雪樓”藍色羽令的探子滾鞍下馬,直接昏死在了山門前的石碑旁。
秦風身形如電,瞬間出現在山門處。他單手按在探子的額間,一股溫和的複蘇之力瞬間灌入,強行在對方瀕臨崩潰的經脈中鎖住了一線生機。
“鐘樓主……讓你帶什麼話?”秦風看著對方雙目中那一圈細微的紫色細紋,心底沉了一沉。
探子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吐出幾塊發黑的血塊,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樓主……在主峰地底三千丈處……發現了一座……活著的古城。”
“古城?”秦風瞳孔微縮。
“城裡……全是冰雕……”探子握緊秦風的手,仿佛在那最後時刻抓到了救命稻草,“她們還冇死……她們的魂魄被鎖在冰裡……樓主請您……速去……”
話音未落,探子的身體突然毫無征兆地開始沙化。在那極致的複蘇之力麵前,他的生機竟然由於觸碰到了某種高級彆的禁忌,瞬間被某種不知名的法則強製抹除了。
秦風看著手中剩下的那一捧灰色骨灰,眼神中的寒意幾乎要將周圍的空氣凍結。
“活著的古城……冰雕……”秦風緩緩起身,目光投向玉舞山的方向。
他原以為玉舞山的秘密已經在登天殿的自爆中隨著杜青衣的遁逃而終結,卻冇想到,那主峰廢墟之下,竟然還藏著一個連杜青衣都冇來得及動用的“寶庫”。
“秦兄,鐘樓主那邊怕是遇上麻煩了。”安子安沉聲道,手中的九星箍已經化作了備戰的形態。
“不僅僅是麻煩。”秦風轉頭看向一直沉默的莫問淵,“師傅,百昌國的傳聞裡,是不是提到過一個關於‘冰河紀元’的詛咒?”
莫問淵神色驟變,那雙閱儘千帆的眼中閃過一抹極其深刻的恐懼。
“你是指……那個為了封印‘第一代神骸’,而將整個皇室連同三萬精銳生生冰封在極寒之中的‘凜冬祭祀’?”莫問淵顫聲道,“那種地方,絕不該在現在開啟。那是為了等待‘王’歸來而設立的陵寢。”
“看來杜青衣逃離主峰,不僅僅是為了避開我,他是在離開前,順手解開了這個古老的鎖扣。”秦風冷笑一聲,手中的重劍發出一聲決絕的鳴響。
“他想讓這些被冰封了五千年的‘活死人’,成為他在臨仙大陸製造動亂的先鋒,以此來拖住我的腳步。”
秦風環視了一眼眾人,語調變得極其肅穆,那種半神級的威壓無聲無息地鋪展開來,讓每一個止輪盟的成員都感到了神魂的震顫。
“祝師兄,商長老,你們帶人守在萬藏寺。封死所有通往凡俗城鎮的道路,不論看到什麼,凡是帶著紫色氣息的東西,一律殺無赦。”
“林師兄,安公子,隨我回玉舞山。”
秦風說完,抬起左手,那一抹暗金色的神環再次在身後顯化。他直接撕裂了麵前的虛空,那股狂暴的空間亂流在他的這種“排他性”法則麵前,竟然溫順得如同溪流。
就在秦風即將踏入虛空的一刹那,識海深處那個一直跳動的“種子”,突然傳出了一道清晰的意識流。
那不是語言,而是一幅畫麵。
畫麵中,一個有著六條手臂的灰色巨神,正手持一柄長達萬丈的冰矛,狠狠地刺入了臨仙大陸的脊梁。
而那個巨神的臉,赫然有著幾分秦風的影子。
秦風的身形滯了一瞬,隨即便冇入了黑暗。
此時的玉舞山主峰廢墟,地裂仍在繼續。
沁芳苑的地心深處,原本被高溫和雷火炙烤後的焦土,竟然在短短一夜之間,被一層厚厚的、散發著淡淡紫光的堅冰所覆蓋。
鐘萱正立在一處裂縫的邊緣,她看著下方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那一排排整齊劃一、仿佛在等待檢閱的“冰雕軍隊”,手裡的絕神針發出了劇烈的顫抖。
那些冰雕中的人,每一個都保留著五千年前的鮮活麵孔。而最中央的一尊金座上,一名身著龍袍的男子,那雙緊閉的眼睛,似乎正在微微顫動。
“咚。”
“咚。”
一聲來自地底深處的鼓點,在那寂靜的冰城中響起。
這不是心臟的跳動聲,而是某種古老的陣法正在被喚醒。
隨著這聲鼓點,原本被秦風淨化的沁芳苑,那些原本凋零的花卉,竟然在一瞬間全部轉為了詭異的青灰色。
“聽雪樓所屬,撤退!”鐘萱厲聲喝道,她能感覺到,那股被壓製了五千年的惡意,正在以一種毀滅性的速度,順著地脈向上攀爬。
而在那歸墟之眼的最深處,隻剩下一抹殘魂的杜青衣,正將自己那支離破碎的神識,緩緩貼在了一尊巨大的、由神骸血肉鑄就的雕像上。
“秦風……你以為你贏了麼?”
杜青衣發出嘶啞的冷笑。
“我送你的這份‘見麵禮’,希望你能喜歡。”
隨著他的低語,極北之地的天空,突然下起了灰色的雪。
那是法則的塵埃,預示著臨仙大陸的天道,正在被某種外來的意誌,一寸寸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