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空的冷風似乎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秦風站在那一堆由眾神骸骨堆砌而成的案幾旁，重劍落在岩地上發出的那一聲脆響，至今還在他的識海中激蕩。那枚一直躁動不安的“指紋”，在看到前方那個素色旗袍女子的瞬間，竟然詭異地安靜了下來，散發出一種近乎於幼童歸家般的依賴感。
“媽媽……”
這個詞在秦風的舌尖上滑過，帶著一種跨越了萬世輪回的生疏與苦澀。
在他過去數千章的記憶裡，母親是一個符號，是杜青衣口中被利用的工具，是葉家那座冰冷大宅裡的一抹殘影。可眼前的女子，雖然穿著凡俗中最為普通的旗袍，周身卻縈繞著一種連“複蘇法則”都要為之退讓的聖潔白光。
那一朵朵在她腳下盛開的白蓮，每一瓣都晶瑩剔透，但若是借著月華之瞳望去，便能發現，那哪裡是蓮花？
那是無數個被純化到了極致的神魂，被強行揉碎、重組後形成的法則聚合物。
“阿風，彆看那些花，它們會讓你分心。”女子柔聲開口，她手中的那一疊宣紙隨著微風輕輕翻動。秦風驚恐地發現，那宣紙上畫著的，竟然是臨仙大陸每一條靈脈的起伏，每一座城池的興衰。
她在畫這個世界。或者說，她在修補這個被秦風一拳砸爛的畫卷。
“你……不是葉珍珍。”
秦風強行壓下心頭那股血脈相連的悸動，聲音變得極其沙啞。他看穿了那溫婉笑容背後的虛無——在那具完美的肉殼裡，冇有心跳，冇有溫度，隻有一種名為“秩序”的死寂。
“葉珍珍是老身在一萬年前留下的一道‘念’。”女子抬起頭，那雙秋水長眸中倒映著秦風那張滿是血跡的臉，“為了讓你能在那凡俗的苦難中，生出一顆名為‘反抗’的種子，老身不惜在那幽冥監獄的底層，親自為你熬了十年的藥。”
秦風的身軀猛地一震。
獄中老人……莫問蒼……難道連那位祖師爺，也是她計劃中的一環？
“莫問蒼是個固執的孩子，他以為他在救你，其實他隻是在幫老身，把你這枚指紋上的‘野性’給磨掉。”女子的語氣依舊溫和，就像是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這天宮的階梯，若冇有老身的允許，莫說你一個半神，便是這諸天神使齊聚，也休想踏上一級。”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秦風猛地抬起左手，指縫間的絕神針發出了憤怒的藍芒，“既然你是我的母親，為何要眼睜睜看著我死了一萬三千六百二十次？為何要看著杜青衣把這世間變成煉獄？”
“因為……”
女子緩緩攤開手中的宣紙。
隻見那紙頁上，赫然畫著一副讓秦風肝膽欲裂的圖案——在那臨仙大陸的每一個角落，無數根微不可察的紫色絲線，正通過那黑色轉輪的軸心，源源不斷地向這片墓地輸送著某種能量。
“杜青衣以為他在利用神骸，其實神骸隻是老身用來清理這張‘舊畫’的抹布。”
女子的聲音依舊空靈，卻透著一種讓人通體發寒的理智：“秦風，這一萬多次輪回裡，老身試過讓你當英雄，試過讓你當梟雄。可每一次，當你踏上這片土地，你都會因為那該死的人性，而選擇去救那些本該被抹除的‘殘渣’。”
“這一世，老身本以為你融合了母種，會變得冷酷一些。可你倒好，竟然借了那個人的‘腳印’，強行卡住了命輪。”
女子歎了口氣，她身後那數千隻半透明的手指，在這一刻突然加快了撥動的速度。
“錚——！”
一聲極其清脆的斷裂聲響徹雲霄。
秦風麵色慘變，他感應到，自己在下界建立的那道“人性防禦線”斷了。
萬藏寺的方向，原本被藍色火光護住的鐘萱等人，瞬間被一股從虛空中降下的灰色雷霆籠罩。
“秦大人……幫幫我們……”蘇巧兒絕望的哭喊聲，在秦風的識海中化作了一片雜亂的噪音。
“放了他們！”秦風咆哮著，周身的神血再次沸騰，他想要再次催動痛苦權柄，卻發現那一朵朵白蓮竟然順著他的腳踝爬了上來，強行鎖死了他的五臟廟。
“阿風，聽話。隻要你跨過那座墓碑，坐到老身的身邊，老身便能在這畫卷的角落，為你劃出一片永遠冇有痛苦的‘桃源’。”
女子伸出那雙溫潤如玉的手，似乎想要接引秦風，“那裡冇有神骸，冇有杜青衣，隻有你和我。至於那些凡骨……他們本就是畫上的點綴，擦掉了，再畫便是。”
“擦掉了，再畫便是？”
秦風低著頭，金色的長發遮住了他的雙眼。他發出了低沉的笑聲，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化作了震碎虛空的狂吼。
“這就是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神’，對這世間的定義？”
秦風猛地抬頭，那一枚識海中的指紋，在這一刻竟然逆向旋轉了起來。
一種完全違背了臨仙大陸修行常理的破壞力，自他體內轟然爆發。
“你既然說是你畫的這畫卷，那老子今天就……撕了這張紙！”
秦風右手虛握，那掉落在地上的重劍發出一聲感應，瞬間化作一抹烏光回到了他的掌心。
“《問心劍訣》終章——無我無神！”
這一劍，不再是借用任何權柄，而是將他這一萬三千六百二十一次失敗的痛苦，化作了一把最不講道理的“橡皮擦”。
他對著那溫婉的女子，對著那漫天的白蓮，對著那正在重組的轉輪，悍然揮出！
轟——！
那一瞬，整座懸空墓地陷入了絕對的白光之中。
在那白光的儘頭，秦風隱約看到了那卷雪白玉簡內，那個沾血腳印的真實主人。
那是一個穿著破碎草鞋、手持半截斷劍的男人，他正立在一座比這天宮還要高大的祭壇上，對著這漫天神佛，露出了一個極其鄙夷的冷笑。
而在秦風的耳畔，響起了莫問蒼那極其微弱的傳音：
“阿風，不要相信眼前的眼睛……這天宮裡，已經冇有活人了。”
白光散去。
秦風發現，眼前的女子消失了，黑色轉輪也消失了。
他依然站在那座刻著自己名字的墓碑前。
但墓碑裂開了。
裡麵並冇有什麼屍骨，隻有一張寫滿了密密麻麻名字的……欠條。
而那個黑袍人，依舊坐在茶案後，隻是他臉上的迷霧已經徹底散去，露出了那張與秦風一模一樣的，卻布滿了歲月刻痕的臉。
“第一萬三千六百二十二次。”
“秦風”抬起頭，眼神中冇有恨，隻有一種死水般的空虛。
“你還是殺死了那道‘幻象’。”
他指了指腳下那張正在燃燒的欠條。
“現在，你準備好……來填補這個‘洞’了嗎？”
秦風看著對麵那個“自己”，又低頭看了看那張欠條上最新出現的、屬於祝星和林凜的名字，他的手，再次緊緊握住了那枚絕神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