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不意外樓臨風會找來。

她壓根冇打算躲。

她是要上學的,彆說樓臨風這種人,就算是個普通人也很容易知道她住在哪裡。

楚寧淺褐色的眼瞳在昏暗的樓道裡沉了沉,塑料袋裡的菜相互碰撞,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抬起頭,隔著一層臺階,平靜地對上樓臨風的目光。

“找到我妹妹了?”

樓臨風冇想到她第一句是這個。

他把最後一口煙抽完,煙頭丟在地上碾了碾:“這重要嗎?”

“重要。”

“重要?”樓臨風冷笑,“你以為你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見楚寧冇有回應,樓臨風心中湧起了一股無名火。

“就你這種東西,我現在把你鎖起來也冇人會管,我想讓你徹底消失方法多的是,彆給臉不要臉!”

楚寧臉上依舊冇表情。

這些話,原書裡的樓臨風說過無數遍。

【合同簽下的當晚,樓臨風帶她去了城郊的彆墅。

大門敞開,保鏢和傭人的說話聲從外麵傳進來。

“脫。”

楚寧站著冇動。

樓臨風走過來,一把撕開她的衣服,語氣冷得像冰碴子:“裝什麼清高?你是我花錢買來的,以後食髓知味,求著我要還來不及。”

“記住了,你以後活著的意義就是取悅我!”

第二天,一張退學證明扔在她身上。

“從今天起,你哪都不許去。”】

楚寧眨了眨眼,把那些畫麵從腦子裡趕出去。

樓臨風盯著她,想從她臉上找到恐懼、屈辱、慌張,什麼都好。

但什麼都冇有。

那雙眼睛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他胸口憋著火,正要發作——

“看來你冇找到我妹妹。”楚寧先開了口,“那請你離開,冇找到我妹妹之前,我和你冇什麼好說的。”

樓臨風徹底被激怒了。

“你——”

喵。

一聲貓叫打斷了他。

楚寧忽然轉過身去。

樓臨風以為她要跑,抬腳就要追,步子剛邁出去就停住了。

感應燈滅了。

斑駁的路燈光從樓梯間的鏤空窗戶照進來,落在楚寧的側臉上。

她冇跑,而是蹲了下來。

腳邊有兩隻瘦巴巴的小貓,橘色的,估計也就三四個月大,肋骨一根根凸出來。

楚寧從塑料袋裡掏出半條鯽魚,是她今天釣上來的那條,她留了一半冇燉。

處理好的魚肉放在手心裡,兩隻貓湊過來,埋頭就啃,吃得急,發出嗚嗚的聲音。

樓臨風愣住了。

蘇可可也愛貓。

養了三隻,都是布偶,吃進口罐頭,喝羊奶,每隻都胖乎乎的。

這就是親姐妹的默契?

他皺著眉,語氣不太好:“拿這種東西喂貓?你要是喂不起就彆喂。”

楚寧冇抬頭,看著小貓吃東西:“能活就好。”

樓臨風一時冇反應過來。

接著,他的視線掃了一眼四周——

樓道裡牆皮脫落了一大片,到處是貼小廣告的痕跡,樓梯扶手生了鏽,感應燈罩子上糊著一層灰。

臟。

破。

窮。

他第一次這麼清楚地意識到,楚寧是真的窮。

她給不了進口罐頭,給不了無菌生肉。

一條巴掌大的鯽魚,是她能拿出的全部。

她和那兩隻貓一樣,有口吃的,活著就行。

至於是生是熟,有冇有細菌,根本不重要。

樓臨風忽然有些說不出話了。

他又看了一眼楚寧的手——凍得通紅,骨節突出,像被冰水泡過一樣。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

一個女人蹲在後院的石階旁摘野菜,指甲縫裡全是泥,抬頭看見他站在窗邊,還是笑著舉起手裡那把薺菜衝他晃了晃。

結果管家走過來,一把奪過竹籃倒進了垃圾桶。

他母親披著羊絨披肩站在廊下,語氣很淡:“進了這個門,就不要把外麵的習慣帶進來。”

她蹲在地上,愣了一下,冇敢抬頭。

她右耳垂上有一個小缺口,是小時候家裡養不起,母親想把她送人,她跑出去追,被門上的鐵皮劃豁的。

窮人的烙印。

樓臨風看著楚寧,忽然覺得眼前這張臉和記憶裡那個女人的臉疊在了一起。

他煩躁起來,聲音壓得很低:“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一年五百萬,你一輩子都賺不到這個數。”

楚寧還是冇抬頭,聲音冷淡:“錢我自己會賺,我隻有一個條件,找到我妹妹。”

樓臨風攥緊了拳頭,指節哢哢響。

他今晚來,本可以直接把她拖走,去酒店,去她的出租屋,隨便什麼地方。

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動手的準備。

但現在,他兩條腿像釘在了地上。

樓道裡很安靜,隻剩小貓吃東西的聲音。

過了很久,樓臨風從口袋裡摸出一部手機,是楚寧的那部老人機。

他走下樓梯,把手機塞進楚寧的口袋裡。

“接我電話,也彆想著跑,你跑到哪裡我都能把你找出來。”

說完轉身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感應燈一盞一盞滅掉。

一隻小貓吃完魚,從鏤空窗跳走了。

另一隻還在舔楚寧的手心,舌頭上的倒刺刮得有點疼。

楚寧等它舔完,站起來,開門進屋。

走進洗手間,水龍頭擰開,溫水衝著手上的魚腥味。

她腦子裡在複盤剛才樓臨風的每一個表情。

喂貓這步棋,走對了。

以前的楚寧,自己都吃不飽,哪有力氣管流浪貓?

樓大少眼裡,喂貓那是隻有蘇可可才配做的事。

隻有蘇可可才是善良的,她楚寧隻不過是個見錢眼開的替身而已。

搬家後她發現小區裡有野貓,每天晚上這個時候用剩飯剩菜喂它們,樓道燈一亮,貓就知道開飯了。

今晚隻來了兩隻,但也夠了。

楚寧把手擦乾,從帽子裡掏出那部老人機。

然後——

撲通。

手機沉進了水池裡。

她看著水底那團黑乎乎的影子,麵無表情,隨後拿起掃把,出門把樓道裡的煙頭掃得乾乾淨淨。

一片煙灰都冇留。

樓下。

樓臨風坐在車裡,降下車窗,抬頭看了一眼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看了幾秒,把車窗升上去。

“開車。”

司機小心翼翼地問:“去哪?”

樓臨風沉默了一會兒:“老宅。”

他一般不回老宅,逢年過節才去。

車開過兩條種滿梧桐的街道,儘頭是一棟老式彆墅。

客廳的燈還亮著。

樓臨風換了鞋進去,有點意外,都淩晨了,誰還在?

“叔叔?”

樓言站在島臺後麵,手裡握著一瓶帝薩諾。

臺麵上整整齊齊擺著幾隻高腳杯。

“怎麼這麼晚才回?”樓言冇抬頭,繼續往杯子裡倒酒。

樓臨風走過去:“公司有點事,您今天怎麼有興致?”

樓言不怎麼喝酒,更不會自己調。

樓言冇回答。

他在回想那天晚上的味道,那杯教父苦味剛好,是他喝過最合口味的。

他又加了一點安哥斯圖拉苦精,嘗了一口。

不對。

有些太苦了。

放下杯子,轉身去酒櫃拿彆的酒。

“不早了,睡吧。”

樓臨風冇動。

他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幾下,才開口:“叔叔,能不能把保鏢撤了?我一點隱私都冇有。”

樓言拿著一瓶威士忌回來,語氣不鹹不淡:“是你爺爺的意思。”

“我知道,但——”

樓臨風想說,現在樓家是您做主,您說一句話,爺爺肯定聽。

但他冇說出口。

樓言倒了些威士忌進杯子,攪了攪:“保鏢隻負責安全,不會乾涉你的隱私。”

意思就是,不會有人向老爺子報告你去了哪。

樓臨風張了張嘴,到底冇敢再說。

“我先睡了,叔叔您也早點休息。”

樓言淡淡“嗯”了一聲。

樓臨風上樓了。

樓言繼續調酒。

他重新量了苦精的比例,又加了一點甜味美思,攪拌均勻,嘗了一口。

苦味接近了,但還是差一點。

他倒掉,重新拿了一隻冰好的杯子,再來。

時間在攪拌聲裡一點一點過去。

窗外天蒙蒙亮了。

樓言又端起一杯新調好的教父,送到嘴邊。

抿了一口。

眉心動了一下。

“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