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出山
半個月後。
肖琪的傷好了大半。後背的傷口已經結了痂,不再像從前那樣每動一下都牽扯到皮肉,疼得人冒冷汗。他能自己走路了,雖然走得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太穩當,但至少不用人扶。
這天清晨,他站在山洞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山間的空氣很涼,帶著鬆針和泥土的氣息,還有遠處溪水隱隱的潮濕味道。那氣息讓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時候他還在沛縣,家門口也有一條這樣的小溪,春天的時候溪水解凍,嘩嘩地流,他娘會在溪邊洗衣裳,他在旁邊玩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很多細節他都記不清了,但那種味道,一直記得。
“將軍。“
龍刀從山洞裡走出來,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裡麵裝著這幾日剩下的乾糧和草藥。
“該出發了。“
肖琪點點頭,回過身,往山洞裡看了一眼。
林靈正在收拾東西。她在這裡住了半個月,用的東西不多,一個布包就能裝下。她把最後一根布帶紮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來。
“走吧。“她說。
隊伍在林靈的帶領下出發了。
十二個人,一個不少。肖琪走在隊伍中間,風雲雷閃前後護著,龍刀和冷箭在身側,梁冬攙著展輝走在後麵。展輝的腿還冇有完全好,走路的時候要靠人架著才能勉強跟上,但他冇有拖後腿,也冇有叫苦,隻是咬著牙,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林靈走在最前麵,腳步很輕,走得很快。她選的這條路和來時不一樣——來時他們是被楚軍追著跑的,慌不擇路,走的是最偏僻的山道;現在是出山,走的是她事先踩好的路線,繞開了所有楚軍的營地,從一片密林穿出去,再翻過一道山口,就是漢軍的防區。
“這條路安全嗎?“風從後麵跟上來,低聲問。
“相對安全。“林靈說,“繞了點遠路,但不會有巡邏隊。我們白天走,晚上休息,三天之內能到。“
“三天?“風皺了皺眉,“將軍的身體撐得住嗎?“
“應該可以。“林靈回頭看了肖琪一眼,“他的傷已經結痂了,隻要不是劇烈活動,走走路冇有大礙。“
風冇有再問。
這半個月裡,林靈每天都給肖琪換藥、喂藥、照料他的一切。她對他的傷勢比任何人都清楚。風雖然心裡還有一點點對林靈的警惕——畢竟她曾經是單虎的人——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半個月來,林靈做的事,冇有一樣是可疑的。
她隻是救人。隻是照料。隻是在需要的時候說出有用的情報。
她從來冇有打聽過任何軍情,也冇有和楚營有任何聯係。
風在心裡歎了口氣,把那點殘餘的警惕收了收。
也許,她真的隻是一個過路人。
一個願意在危難的時候伸出手的過路人。
“這條路你走過?“風跟在她身後,低聲問。
“走過。“林靈說,“我進山的時候,就是從這條路來的。那時候我在附近轉了好幾天,把這一帶的地形都摸清楚了。“
“為什麼要摸清楚?“風問。
林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因為我一個人。“她說,“一個人在外麵走,總要知道哪裡安全,哪裡危險。不然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風冇有再問。
隊伍繼續往前走。
密林很深,樹木高聳,枝椏交錯,把天光都遮去了大半。隻有一些細碎的光斑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的青苔和腐葉上,隨著風輕輕移動。
林靈走在最前麵,每走幾步就會停下來,側耳聽一聽四周的動靜。她對這一帶太熟悉了,熟悉到隻憑聲音就能判斷出方向和距離。哪裡的鳥叫了,說明前麵有人;哪裡的風聲變了,說明出口近了;哪裡的樹葉子動了一下,說明有什麼東西從那裡經過。
這些都是她跟著單虎的人學來的。
她以前覺得,這些東西學了冇有用,學了也是給彆人學的。但現在她發現,每一樣東西,隻要學到了,總有一天會用上。
她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了腳步。
所有人立刻停住,冇有人出聲。
林靈側耳聽了片刻,然後回過頭,對風做了個手勢。風立刻會意,示意大家往旁邊的一片灌木叢移了十幾步。
眾人貼著樹乾站著,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遠處傳來馬蹄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先是隱約的一點,然後越來越清晰,最後變成了轟轟的震動,隔著樹林和山坡傳過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向這邊靠近。
林靈站在一棵大樹後麵,透過樹葉的縫隙往外看。
她看見了。
是一隊楚軍,大約有二十幾個人,騎著馬,沿著山腳下的一條小路慢慢走過。他們走得很慢,像是在巡邏,又像是在搜索什麼。
林靈的目光掃過那隊人馬,冇有動。
她數了數,二十三個人,二十三匹馬。
二十三匹馬走在山腳下,馬蹄踏在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領頭的那個騎在馬上,手裡拿著一杆長槍,不時地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麼。
林靈看著那隊人,等著。
她知道,隻要再過一會兒,他們就會走過去。隻要不發出聲音,不引起註意,他們就會安全。
她在心裡默默數著。
一……二……三……
那隊楚軍從山腳下慢慢走過,走在前麵的幾個騎兵已經轉過了山角,消失在視野裡。領頭的那個還在後麵,但也快要轉過去了。
十……十一……十二……
就快過去了。
就在這時——
“嘶——“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嘶鳴。
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緊。
林靈猛地回過頭,看見閃蹲在一棵大樹後麵,他的腳邊有一根乾枯的樹枝,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他踩斷了,發出了那一聲脆響。
她的心沉了下去。
那隊楚軍停了下來。
領頭的那個騎兵勒住馬,回過頭,往密林這邊看。他的目光掃過樹林,在那些高聳的樹乾和交錯的枝椏之間停留了片刻。
“怎麼回事?“他問。
“好像是樹枝斷了。“身後一個騎兵說。
“去看看。“
林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領頭的騎兵下了馬,往密林邊上走了幾步。他的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有冇有人?“他喊道,“出來!“
冇有人動。
所有人都在樹後躲著,連呼吸都屏住了。
那騎兵往前走了幾步,離林靈藏身的那棵大樹隻有不到十步的距離。他的目光從樹乾上掃過,從她的頭頂上方掃過去——
林靈一動不動,像是樹樁一樣。
她的眼睛看著地麵,一眨不眨,心跳聲大得她覺得全世界都能聽見。
那騎兵又往前走了兩步,離她隻有五步遠了。
他伸出手,往旁邊的灌木叢裡撥了一下——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喊。
“北邊!北邊有動靜!“
是另一個方向的巡邏隊。那邊的哨兵似乎發現了什麼,正在朝另一個方向喊。
領頭的那個騎兵停下了,回過頭,往北邊看了一眼。
“你在這裡看著,我去看看。“
他轉身往回走,上了馬,帶著幾個人往北邊去了。
剩下的幾個騎兵留在原地,往這邊又看了幾眼,但冇有再往裡走。他們等了一會兒,見這邊冇有動靜,也就散了,繼續往前巡邏去了。
林靈又等了整整一刻鐘,等到那隊楚軍徹底消失在山腳的另一邊,才輕輕鬆了一口氣。
“走。“她低聲說,“快走。“
眾人從藏身處出來,加快腳步,沿著密林的縫隙往前穿。閃走在後麵,臉色有些發白,剛才那一下把他嚇得不輕。
“對不起。“他低聲對林靈說,“我踩斷了樹枝。“
“冇事。“林靈說,“人冇被發現就好。“
她冇有多說,隻是加快了腳步。
但她在心裡記下了剛才的事。
以後,不能再讓這種情況發生。
中午的時候,隊伍在一處山崖下歇腳。
這裡背風,地勢隱蔽,從外麵看很難發現。梁冬把展輝扶到一塊大石頭上坐下,自己在旁邊蹲下來,輕輕地捶了捶展輝的腿。
“疼不疼?“他問。
“還好。“展輝說,“比昨天好多了。“
“等出了山,找個軍醫好好看看。“梁冬說,“彆落下病根。“
展輝點點頭,冇有再說話。
龍刀從包裡摸出最後幾塊乾餅,分給眾人。一人一塊,不夠吃,但聊勝於無。
林靈接過那塊乾餅,冇有吃,隻是捏在手裡,往前方的山口方向看了一眼。
“還有多遠?“肖琪走過來,在她身邊站定。
“再走半天。“林靈說,“翻過前麵那道山口,就是漢軍的防區了。“
“那道山口有楚軍嗎?“
“有。“林靈說,“但有換崗的空隙。我們隻要在那個空隙裡過去,就不會被發現。“
肖琪點點頭,冇有再問。
他看著前方的山口,那道山口的輪廓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模糊,但能看見兩側的山體很高,中間隻容兩三人並排通過。
“你走過幾次?“他忽然問。
“兩次。“林靈說,“第一次是進來的時候,第二次是出去找東西的時候。但兩次都是一個人,帶著這麼多人走,這是第一次。“
“有把握嗎?“
林靈想了想,點了點頭。
“有。“
她轉過頭,看著他。
“你信我嗎?“
肖琪冇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火光在他眼睛裡跳動。
“信。“他說,“你救了我的命。“
林靈愣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
不是那種開心的笑,而是一種很淡的笑,像是山間的一縷風,輕輕地飄過來,又輕輕地飄走了。
“那就好。“她說,“等我把你帶出去。“
下午申時一刻,他們來到了山口。
那道山口是一處天然的豁口,兩側山體高聳,中間隻容兩三人並排通過。正常情況下,這裡有楚軍的哨位,每隔一個時辰換一次崗。
但林靈知道,申時一刻換崗,換崗前的那段時間,崗哨會有短暫的重疊——兩批人在交接,註意力都在彼此,而不是在山口。
這是她在這裡待了很多天,觀察了很多次才發現的規律。
她讓眾人在密林裡等著,自己先出去查探了一圈。
她蹲在山口的邊緣,透過一叢灌木的縫隙往外看。
山口那邊,兩個哨兵正在交接。一個在往下走,一個在往上走,兩人在中途相遇,說了幾句話。冇有人在看山口。
她等了片刻。
那兩人交接完畢,原來的那個往下走了,新的那個往上走到哨位,開始四處張望——但他的目光隻往遠處看,冇有往密林這邊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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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夠了。
她悄悄地退回密林裡,對風做了個手勢。
“走。“
眾人魚貫而出,沿著她預先標記好的路線,快速而無聲地穿過山口。
山口很窄,隻能兩人並排。展輝的腿走不快,梁冬架著他,一步步往前挪。肖琪走在隊伍中間,冷箭在前麵探路,風和閃在後麵斷後。
林靈走在最前麵,每過一處,都先停下來確認安全,再示意後麵的人跟上。
她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在正確的位置上,冇有多餘的動作,也冇有猶豫。
穿過山口用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
等他們徹底離開了山口,地形開始變得開闊起來,樹木也稀疏了,地上的草從矮矮地鋪開,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穀裡。
林靈停下來,回過頭,衝眾人點了點頭。
“過了。“
風悄悄地出了一口長氣,那是他這幾天來少有的放鬆的神情。
龍刀和冷箭對視了一眼,冇有出聲,但那眼神裡已經有了難掩的喜色。
梁冬架著展輝,兩人的臉上也都有了些許的輕鬆。
隻有林靈冇有笑。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穀,沉默了一會兒。
“前麵就是漢軍的防區了。“她說,“再走一個時辰,就能看見你們的營地。“
肖琪看著她,冇有說話。
他看見她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閃爍。不是悲傷,也不是喜悅,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像是在告彆,又像是在迎接。
她在這裡待了很久。她來這裡,本來是為了找一樣東西,但她找到了彆的東西。
現在她要離開了。
“走吧。“林靈說,收回了目光,往前走去。
傍晚時分,他們終於看見了漢軍的營地。
那營地在一片開闊的山穀裡,帳篷錯落,旌旗在風中飄揚。遠遠地看去,像是一隻伏在山穀裡的巨獸,正在沉沉地睡著。
龍刀的眼眶紅了。
他冇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營地,看了很久。
冷箭在他身邊站著,也看著。兩個人的目光裡,都有某種東西在閃爍。
“終於回來了。“冷箭低聲說。
龍刀冇有回答,隻是點了點頭。
梁冬架著展輝,站在隊伍的最後麵。梁冬低著頭,冇有往營地那邊看。展輝看了他一眼,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都冇有說。
隊伍繼續往前走,越來越近。
營地的哨兵先發現了他們。
“什麼人?“
那哨兵站在營地邊緣,手裡握著長槍,目光警惕地掃視著走近的隊伍。
風走上前,亮出了自己的腰牌。
“風雲雷閃。“他說,“將軍回來了。“
那哨兵愣了一下,然後目光越過風的肩膀,落在了隊伍中間的那個人身上。
他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將——將軍?“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
“將軍回來了!“
那一聲喊,在山穀裡回蕩起來,驚起了附近樹上的幾隻鳥。
先是附近的幾名士兵跑過來,然後是更多的人,最後是整個營地都被驚動了。
“將軍回來了!“
“將軍冇死!“
那些聲音一圈一圈地擴散開去,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呼喊,有人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池錦英從營地深處跑出來,臉色有些蒼白,腳步很快。他衝到隊伍麵前,目光落在肖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確認什麼。
“將軍……“他的聲音有些澀,“您……“
“冇死。“肖琪說,“還活著。“
池錦英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
那是這些天來他第一次笑,笑得有些生硬,但眼睛裡是真的有了光。
“太好了。“他說,“太好了。“
營地裡的喧鬨持續了很久。
將士們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著,問這問那。肖琪一一點頭,一一回應,但說的話很少,大多數時候隻是“嗯“或者“好“,冇有多餘的話。
冷箭和龍刀從人群裡擠過來,看見肖琪好好的,眼眶都紅了。
“將軍……“龍刀的聲音有些哽咽,“您可算回來了……“
“冇事。“肖琪說,“都回來了,一個不少。“
龍刀點點頭,使勁眨了眨眼,把眼眶裡的濕意壓下去。
風雲雷閃和池錦英都在,這半個月他們一直在打探消息,一直在等,一直以為肖琪已經死在了山穀裡。
現在看見他活著回來,所有人的心裡都鬆了一口氣。
眾人也都散了,各自去休息,各自去安頓。梁冬攙著展輝往醫帳那邊走。展輝的腿要好好養幾天,這段時間不能劇烈活動,更不能上戰場。
“梁冬。“展輝在被攙進醫帳之前,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梁冬抬起頭,看向他。
“什麼事?“
“……謝謝你。“
梁冬愣了一下。
“謝什麼?“
“那天在山穀裡。“展輝說,“你把我拖出來的。“
梁冬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他走出帳篷,在營地邊緣站定,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
梁冬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夜風吹過來,帶著山間的涼意,他才轉身,往帳篷的方向走去。
最後隻剩下池錦英還站在原地,看著肖琪。
他的目光從肖琪身上移開,落在了不遠處站著的林靈身上。
那女子站在那裡,神色平靜,冇有往人群裡擠,也冇有離開。她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像是這些喧鬨和她冇有關係。
“將軍。“池錦英低聲說,“那位姑娘是……“
“我的救命恩人。“肖琪說,“她叫林靈。這些天,是她照顧我。“
池錦英的目光在林靈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女子感覺到了他的目光,微微轉過頭,與他對視了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靜,冇有閃躲,也冇有敵意。
池錦英收回目光,看向肖琪。
“將軍,此女來曆……“
“以後再說。“肖琪打斷他,看了池錦英一眼,“她是我的恩人。在這件事上,不需要多問。“
池錦英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是。“
他退了一步,冇有再多說什麼。
但他心裡知道,這件事,還遠遠冇有結束。
一個來曆不明的女子,在將軍最危急的時候出現,救了將軍的命——這種事,他不能不多想。
但將軍說了“以後再說“,他也不好再追問。隻能先放一放,以後再慢慢查。
等人群散儘,池錦英走到林靈身邊。
“林姑娘。“他拱了拱手,禮數周全,“這些日子,多謝你照顧將軍。“
林靈還了一禮:“分內之事,不必言謝。“
池錦英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很平靜,冇有躲閃,也冇有刻意的坦然。就是那麼平靜地看著他,像是一潭水,看不見底。
“姑娘是哪裡人?“他問。
“四處漂泊,冇有固定的地方。“林靈說,“叫我林靈就好,不必加'姑娘'。“
池錦英冇有再問。他知道問不出什麼。這個女子的嘴巴很緊,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會說。
他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林靈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她知道,這個人不會輕易相信她。他是肖琪身邊的謀士,最擅長的就是看人和算計。這種人,不會因為她救了肖琪就放下戒心。
但她也不在意。
她來這裡,本來就不是為了讓人相信她。
她隻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
“林靈。“
肖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回過頭,看見他走過來,走得很慢,但很穩。他的後背的傷還冇有完全好,但他冇有讓人扶,自己一步一步地走過來。
她迎上去,“有什麼事?“
“冇什麼。“肖琪在她身邊站定,看著遠處黑下來的山影,“就是想說一聲。“
“說什麼?“
肖琪沉默了一會兒。
“謝謝。“他說,“你救了我,還把我們帶出來。這份情,我記著。“
林靈愣了一下。
她冇想到他會這麼說。
“不用謝。“她說,“我隻是做了我想做的事。“
“我知道。“肖琪說,“所以我才謝你。“
他轉過身,看著她。
“有些事,不需要理由。“他說,“你懂嗎?“
林靈看著他,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明明暗暗的,但他的眼神很穩定,穩得像是山間的岩石。
她忽然想起了那晚在山洞裡,她對他說的話。
“有些話,說出來了,心裡就會輕鬆一些。“
他說“我懂“。
現在他說“有些事,不需要理由“。
他真的懂。
“懂。“她輕聲說,“我懂。“
肖琪看著她,冇有再說話。
兩人站在那裡,看著遠處的山影,誰都冇有再出聲。
夜風吹過來,帶著山間的涼意,把營地裡的火把吹得晃了晃。但那光還是亮著,穩穩地照著這一小塊地方。
過了很久,林靈輕聲說:“將軍早些休息吧。你的傷還冇好全。“
“嗯。“肖琪點點頭,轉身往自己的帳篷走去。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看著林靈。
“明天,到我帳裡來一趟。“他說,“有些事,我想和你說。“
林靈愣了一下:“什麼事?“
“明天再說。“肖琪說,“今晚先休息。“
他轉過身,走進帳篷,帳簾落下,把那點光關在了裡麵。
林靈站在原地,看著那頂帳篷,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想說什麼。
但她覺得,應該是好事。
她轉身,往自己的帳篷走去。夜風從山穀裡吹過來,帶著遠處的鬆濤聲,像是山在輕輕地呼吸。
她走進帳篷,躺下來,閉上眼睛。
夜裡,營地漸漸安靜下來。
林靈被安排在離醫帳不遠的一頂小帳篷裡。帳篷不大,裡麵隻有一張簡單的榻和一盞油燈。她把布包放在腳邊,在榻邊坐下來,一時冇有動。
燈光很黃,在帳篷裡暈出一圈暖色,把四壁都映得柔和了。
帳外,營地裡有輕微的腳步聲,有人在說話,有遠處傳來的更鼓聲。都很遠,都和她隔著一道帳簾。
她閉上眼睛,很快,沉沉地睡著了。
這是這些天來,她睡得最安穩的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