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先是在順天府對麵的茶樓雅間相候,過不多時,便有一個年輕男子來敲門。
這人生得高大健壯,腳步卻極輕悄,似一隻猛虎潛行,自帶一股彪悍氣勢,叫人不敢輕視。
顏歡忙起身見禮。
逐風見到顏歡,那嘴角便不自覺揚起來,見她向自己行禮,忙伸手虛扶了一下,笑道:“顏大夫怎可給我行禮?真是折煞我了!”
顏歡覺得這話有點怪。
這人比她年長,又是貴人身邊的心腹,她自當恭敬以待。
但對方既然這麼說,她也隻好直起身來,見那人笑眯眯的望著她,微有些恍惚。
一個大男人,笑起來眼似月牙彎彎,這幅笑顏,依稀在哪裡見過一般!
然而想來想去,也未搜尋到這張臉。
後又想到鬱青說的易容之事,也不再多想,朝他點點頭,直起身來。
“叫顏大夫久等了!”逐風樂嗬嗬道,“我們這就下去吧!”
顏歡點頭,隨他下樓。
茶樓門口停了輛青蓬馬車。
馬車極普通,跟這大街上經過的大多數馬車十分相似,彙入車流,便再不易尋見的那種。
然而上了馬車,裡頭卻另有乾坤,不光置了暖爐薰香,還有書架茶桌,十分的精致寬敞。
“主子在距此近二十裡的彆院相候,城內積雪尚未化完,是以大約需要大半個時辰才能到!”逐風笑著指了指那些茶水小食,體貼道:“顏大夫若是餓了,可以隨意取用,不必客氣!”
顏歡忙福又身致謝:“多謝大人!”
逐風笑笑,自去駕車。
他的車駕得好,快而穩,車內軟墊也極舒適,暖爐烘得溫暖如春。
顏歡忙了一天一夜,未能好生吃飯歇息,此時又餓又困。
見那茶桌上放了幾樣糕點,皆合她的口味,本想吃上幾塊,但猶豫片刻,還是作罷。
雖然方才那男子客氣的緊,但貴人馬車上的東西,還是不要亂動的好。
萬一觸了人家禁忌,反是不美。
所以最終她也就喝了兩杯熱茶墊了墊肚子。
馬車出了內城官道,路漸顛簸,她閉目小憩。
睡是不敢真睡的,時不時往外瞧,外麵景色漸變,離了繁華京都,似是到了一處小鎮。
此時正是正午時分,陽光雖不溫暖,卻極燦爛,萬丈金光照著黑瓦白牆,古樸素雅,清新可喜。
青石板路旁,植滿梅花,紅似滿天霞,白似一片雲,明明是肅殺冬日,這裡卻繁花盛開,春深似海。
顏歡看了又看,忽然驚喜叫:“這裡是……梅鄉?!”
“正是!”逐風笑:“顏大夫來過嗎?”
顏歡點頭:“幼時隨母親來過!”
母親之前在梅鄉有一處小宅子,每逢冬日,便會帶他們姐弟來此小住。
後來母親死了,宅子便被顏修遠賣了。
她遠在鄉野,車馬不便,也怕觸景生情,便再未來過。
如今故地重遊,憶及幼時諸般情景,難免傷感。
她輕歎一聲,放下車簾。
馬車在梅鎮街上轉了幾個彎,在一戶人家前停下來。
“顏大夫,到了!”逐風撩簾,將腳凳放好,殷勤道:“請下車吧!”
顏歡踩著腳凳下車,站到院門前,目光觸到院牆上方縱橫的枯枝,不由怔在了那裡!
這院子,跟她幼時住過的老宅好像啊!
進門之後,看到院中奇形怪狀的石桌石椅,那感覺愈發強烈了!
老宅院內石桌石椅不同於彆家,是母親特意請石匠定製的。
石桌是一隻貓臉狀,兩隻尖尖耳朵豎著,看上去醜醜的,但童趣滿滿。
那是她幼時的提議,她喜歡貓兒。
弟弟喜歡小狗,便讓石匠將椅子雕成狗兒模樣,還有石馬石豬石牛之類,他每日在上攀爬,樂不思蜀。
顏歡上前輕撫那些小貓小狗桌椅,幾乎確認,這就是自家的老宅了!
看來,她家的老宅,正好被這位貴人買走了。
不過這位貴人挺奇怪,買了宅子,卻未再重新翻修,一切都保持原樣。
連院牆四周的那些花樹,也未作任何更改。
梅花還盛開在東廂房窗下,桃枝乾枯,正在西牆蓄勢待發,還有薔薇的枯枝,也在南牆角默默隱忍,等待春日而來。
顏歡看愣了,一時不知今夕何夕,直到逐風喚她,才猛然驚醒,忙收回目光,隨他向正廂房而去。
廂房內一男子正背對她站著,似在作畫。
他身形極是高大頎長,光看背影,顏歡幾乎要將他認作謝淵!
然而那人轉過頭來,卻並不是謝淵。
他生了一張極平凡普通的臉,不難看,也不算好看。
衣著也極普通,除了個子高點,這人臉上身上冇有任何記憶點。
若是扔到人堆裡,怕是立時就尋不見。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顏歡身上時,顏歡便知自己錯了。
這人目光沉沉,隻一掠間便帶來滿滿威壓感。
那股凜冽之氣,是掌握他人生死殺伐決斷的上位者所獨有的。
顏歡不敢與他對視,垂首俯身跪拜:“民婦見過大人!”
“起來吧!”謝淵安靜的看著麵前微有些拘瑾的女子,不自覺放柔了聲調,溫言道:“上前說話!”
顏歡起身,走到他麵前,理理衣裳,拱起手,對他深揖一禮:“昨日承蒙大人鼎力相助,民婦感恩涕零!”
謝淵搖頭:“非是為你,隻是順帶手罷了,不必放在心上!”
“話雖如此,可大人卻實實在在救民婦與弟弟於水火之中!”顏歡拱手再拜,“貴人大恩,民婦永銘在心,絕不敢忘!昨日得大人令,民婦不敢耽擱,已將毒丸參詳透徹,所得皆錄入此薄上,請大人細閱!”
言罷,將準備好的冊子恭敬遞上。
謝淵伸手接過,卻未急著看,對顏歡道:“你坐下來說話!”
顏歡在他對麵斜立著身子坐下來。
謝淵觸見她明顯乾裂的嘴唇,提壺為她斟了杯熱茶,又將桌上小食往前推了推。
“剛做好的糕點,還熱著,嘗嘗吧!味道不錯!”
顏歡受寵若驚,連連擺手:“多謝大人,民婦不餓!”
“不餓,肚子為何老是咕咕叫?”謝淵揚眉,似笑非笑的望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