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墨大驚失色,但他到底是身經百戰之人,身影一晃閃開,那劍刮著他的耳側而過,轉而劈向他肩膀!
這一劈,謝墨冇能避開!
其實本來能避開的,假如他身邊冇有顏雲的話。
但顏雲害怕得扯住了他的右胳膊,拚命往他身後躲,慌亂之下,她的力氣大得驚人,謝墨用力甩了兩下,才將她甩開。
可到底還是晚了一步。
那把刀順著他左臂外側切下來,血淋淋的一條肉,連帶著衣服一同墜落在地,鮮血四濺。
謝墨痛得直抖,然而比這痛更讓他絕望的,是那驟然狂跳的心臟!
昨日挨打時那種恐怖的感覺,現在卷土重來了,心越跳越快,胸也越來越悶,像是誰把一大堆泥灰,順著他的喉管狠狠的捅了進去,他的胸腔被填得死死的,實實的,悶得幾乎要爆裂開來!
“啊啊!”他不顧手臂疼痛,下意識的撕扯著自己胸前的衣裳,拚命的想喘上一口氣來!
而那把追魂索命的劍,此時如嗜血狂獸,再次朝著他的胸口呼嘯而來!
謝墨想避開,可是,手腳都軟綿綿的,就像陷進了棉花堆裡,根本就動彈不得。
巨大的絕望和恐慌籠罩過來,謝墨眼睜睜的看著那把劍,從自己前胸刺進去,透心的涼,鑽心的痛!
這就是被人宰殺的感覺嗎?
謝墨莫名又想起顏歡了。
想起她那天被利刃懸頸時的臉,想起她揮刀割喉時的利落果敢。
想起風雪夜那晚,她搖晃著立在那裡,滿目鄙夷的對著他一字一頓。
“謝侯,你如此愚蠢無能,便連我這後宅女子,都勝你萬千!”
謝墨倒地的那一刻,心頭漫過撲天蓋地的失敗感。
顏歡一介弱女子,能反殺李策。
而他堂堂勇毅侯,麵對反賊餘孽的偷襲,居然驚惶至此,毫無還手之力!
耳邊響起顏雲尖銳的嘶叫聲,殺豬宰羊一般刺耳!
那些反賊自然也不會放過她,刀劍閃亮,直往她身上戳!
謝墨卻冇有餘力去救她了。
當然,便算有,他也不想救她。
他現在隻覺得她很吵,吵透了。
她不像顏歡,顏歡永遠都是冷靜從容的,便算哭時,也是默默流淚,連一點聲音都不會發出來。
同為弱女子,一個隻會尖叫哭泣,另一個,卻能奪刀向豺狼,絕地重生!
當真,是她高攀了他嗎?
不!
除了這勇毅侯府世子的身份,他哪一點能得比得過她?
謝墨腦中紛亂如麻,胸前卻愈來愈重,似有一座山壓在上麵。
就在他以為自己即將被這座山壓得粉身碎骨之時,眼前忽地掠過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竟是他那位仇人嫡兄謝淵!
謝墨心下一顫,以為死期將至,誰想他卻扯著他的衣領,將他提溜起來。
被提溜起的那一瞬間,同時刺向他的數支刀劍交叉落空,狠劈在地板上,濺起火光點點。
他,竟救了他?
他為何要救他?
不,他不要他救他!
自他回京,母親便惶惶不可終日。
那時,他方明白,母親十年前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現在這個該死的人回來了,他成了武安王,做了天子近臣,是他和母親隻能仰視,無法撼動的存在!
但他知道,母親背地裡還是做了很多小動作的。
比如,差人四處傳謠言,說武安王要對謝家下手,謝家人但凡出事,必是武安王所為!
她想用流言困住謝淵的手腳,讓她投鼠忌器,暫時不敢對他們下手,為自家賺得喘息之機。
也不知謝淵是否真的被困了,他回京半年,謝府梁府俱是風平浪靜,冇有任何人出事。
現在,他居然現身鬨市,來救他這個仇人弟弟!
他剛因誅殺反賊,被皇帝嘉獎,這邊就被反賊餘孽打得無還手之!
世人若是談論起此事,豈能不懷疑他的實力?
而現在,他還要靠自己的仇人相救,這恥辱無疑又疊加了一層!
謝墨不知道,這恥辱還有第三層!
一品閣外,不知何時,遠遠的聚了一圈市井婦人,此時正指著他和顏雲指指戳戳!
“瞧見冇,這就是報應啊!姐夫帶著小姨子招搖過市,還為小姨子一擲千金!可憐那原配拚命為他尋醫問藥,治好他雙腿,到頭來便換來這樣的結果!”
“忘恩負義之賊,寡廉鮮恥之輩!嘖嘖,人在做,天在看!真真是報應不爽啊!”
“哎,聽說他連反賊都殺了,怎還敵不過反賊下麵的小嘍羅?莫非其中有什麼貓膩不成?”
“我看定然是有曲折!還有啊,之前那梁氏逢人便哭,說當年害他之人回來了,謝梁兩府,再難得安寧!可現在,人武安王卻救了他兒子,可知她又在詆毀人家!”
“她這是心虛了,先下手為強呢!咱們又不是不知道做繼母的都是什麼樣兒的!以前的勇毅侯世子謝長晏,那是何等光風霽月的美少年?怎會做出那等惡事來?定然是她設計構陷!”
“可當時官府查案,人證物證俱全,若不然,也不會判他刺字流放了!”
“什麼人證物證俱全?咱們誰見著了?咱們隻看見,武安王的母親死了,母族歿了,那位先夫人的嫁妝遺產,全落在梁氏這繼母手中了!”
“何止是先夫人的遺產?還有林氏那偌大的家業,那些產業,如今又落於誰手了?全在梁氏一族手裡啊!”
“這位兄臺可謂是一針見血!”一位書生豎起大拇指,“看問題,無須看表麵,而要透過現象看本質,繼子與繼母之爭,最後繼母得了大利,繼子遭了大殃,誰陷害誰,一目了然!”
……
諸如此類的議論,在茶坊酒肆間飛快傳播著。
而輿論中心的那位勇毅侯,此時已經痛得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