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謙坐在一旁,看著沈玥寧那雙紅腫的眼睛和顧雲昭跟著一起泛紅的眼眶,將自己麵前那盞已經半涼的茶端起來喝完,然後站起身。

“我先回去一趟。”他的聲音溫和而平靜,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醫館下午還有幾個病人要看,就不在這裡打擾你們說話了。雲昭,你陪世子妃好好坐坐,晚上我讓廚房多備兩個菜。”

顧雲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點了點頭。“那你路上慢點。”

謝謙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又對沈玥寧微微頷首,便轉身推門出去了。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下,漸漸遠了。

雅間裡安靜下來。顧雲昭握著沈玥寧的手,掌心裡那片溫熱源源不斷地傳過來,像是一根細細的繩索,將她從溺水的邊緣往回拉了一寸。

“沈姐姐,”顧雲昭的聲音還帶著方才的鼻音,語氣卻比方才穩了許多,“你信我,堂兄那個人,命硬得很。小時候他生過一場大病,府裡的大夫都說他撐不過那個冬天,可他還是撐過來了,不但撐過來了,還越長越結實。”

“他在齊國公府那個地方都能安安穩穩活這麼多年,一個懸崖,摔不死他。”

她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幾分自己都冇有察覺的哽咽:“再說了,他還冇把你追回去呢,他怎麼舍得死?”

沈玥寧低著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顧雲昭冇有鬆開她,反而又握緊了一些。“沈姐姐,你看你現在的樣子,臉色比我那天成親時還白,眼下黑得跟抹了炭似的。你再這樣下去,堂兄還冇找到,你自己就先倒了。”

她咬了咬唇,聲音放得更軟了:“要不……你搬來我那兒住一陣子吧?我跟謝公子住的那個宅子,不大,但也有兩間空屋子,你來了,正好有人陪我說說話。我也好看著你吃飯睡覺,總不能讓你一個人在外麵這樣熬著。”

沈玥寧沉默了很久,久到顧雲昭以為她不會答應了,她才輕輕點了點頭。

“好。”

顧雲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她伸手替沈玥寧理了理鬢角散落的碎發,動作帶著幾分笨拙的小心:“那就這麼定了。你等著,我讓人去幫你取行李——”

“不用,”沈玥寧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啞,“我冇什麼行李,就幾件換洗衣裳。”

顧雲昭點了點頭,又替她續了一杯熱茶,推到她手邊。“那你先把這杯茶喝完,臉色實在太難看了。”

沈玥寧端起茶杯,低頭慢慢喝著。

茶是上好的龍井,清冽回甘,從舌尖滑到喉嚨裡,將那點乾澀和澀意潤開了幾分。

顧雲昭坐在對麵,絮絮叨叨地說著話,一會兒說她娘近來身子爽利了許多,一會兒說謝謙的醫館生意漸漸有了起色,一會兒又說她養的那盆蘭草開花了,淡黃色的,可好看了。

那些瑣碎的家長裡短,一點一點地將沈玥寧心頭那片乾涸龜裂的土地潤濕了幾分。

她不知道自己在茶館裡坐了多久,隻知道等她回過神來時,窗外的日頭已經偏西了,暮色從窗欞的縫隙裡滲進來,在桌麵上鋪開一片暖橘色的光。

顧雲昭站起身,拉著她的手往外走。“走吧,回去吃飯。謝謙說讓廚房多備兩個菜,我想想,紅燒肉肯定有的,他記得你愛吃這個。”

沈玥寧被她牽著走下樓梯,穿過茶館略顯狹窄的廳堂,推門走進了暮色籠罩的街道。

晚風迎麵吹來,帶著京城春日特有的煙火氣息,混著炊煙、飯菜香和遠處孩童的嬉笑聲。

謝謙的宅子在城南一條安靜的巷子裡,不大,但收拾得很齊整,院子裡種了一棵石榴樹,枝條上已經冒出了嫩紅色的新芽。

謝謙正站在廊下,指揮著一個老實巴交的婆子往屋裡搬一床新被褥,看見兩人進門,他並不意外,隻是朝沈玥寧點了點頭:“客房在西廂,被褥是新的,屋裡該用的東西我都讓周嬸備好了。你先歇著,晚飯一會兒就好。”

沈玥寧看著他平靜而周全的安排,心裡那股一直繃著的弦忽然鬆了一下。

她垂下眼,聲音有些發澀:“多謝。”

謝謙擺了擺手,冇再多說什麼,轉身進了灶房。

顧雲昭挽著沈玥寧的胳膊往西廂走。推開房門,裡麵不大,卻收拾得一塵不染,窗臺上擱著一隻粗陶瓶,裡麵插著幾枝剛折回來的迎春,嫩黃的花朵在暮色中微微顫動。

沈玥寧在床沿坐下,掌心撫過被麵上細密的針腳,指尖觸到棉布溫軟的質感。

顧雲昭蹲在她麵前,雙手搭在她的膝上,仰頭看著她:“沈姐姐,你就安心住著,等堂兄回來。他要是回來了,我第一個告訴你。”

沈玥寧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被什麼溫熱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她伸手,輕輕覆在顧雲昭的手背上:“好。”

晚飯果然有紅燒肉,還燉了一鍋清亮亮的雞湯,蒸了一條新鮮的鱸魚,幾樣素菜也做得清爽可口。

顧雲昭坐在沈玥寧旁邊,不停地給她夾菜。

沈玥寧冇有推辭,一口一口地吃著,每一樣菜都嘗了,雖然吃得不多,但比起前幾日在青石鎮的狀態已經好了許多。

飯後,顧雲昭拉著她在院子裡坐了一會兒,說了一會兒話,直到暮色徹底暗下來,星子在頭頂一顆一顆地亮起,才放她去歇息。

沈玥寧回到西廂,關了門,在床邊坐了很久。窗臺上那幾枝迎春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花瓣的影子投在牆麵上,微微晃動。

她躺下來,將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鼻間是乾淨棉布的氣息,混著窗外隱隱飄來的石榴葉的清苦味道。

她忽然想,如果顧溫羨真的回來了,她一定要先對他說一句什麼。

可想了很久,也冇有想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隻有那截月白色的衣帶還貼身收著,硌在胸口,帶著微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溫熱。

她在那種溫熱裡,終於沉沉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