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玥寧在謝謙家中住著這幾日,胃口始終不見好。
每日顧雲昭變著法子讓廚房換花樣,紅燒肉換成了清蒸魚,清蒸魚又換成了雞湯餛飩,可她每次隻動幾筷子就放下了,說是不餓。
顧雲昭急得嘴角起了泡,謝謙看在眼裡,冇有說什麼,隻讓周婆子每日燉一盅紅棗銀耳湯端過去,沈玥寧倒是能喝下半盅。
這天清晨,顧雲昭一早就出門去買城南那家老字號的桂花糕,說是沈姐姐以前最愛吃這家的。謝謙送她到門口,看著她上了馬車,轉身回了院子。
沈玥寧正坐在廊下,手裡捧著一碗粥,粥還是熱的,可她舀了一勺送到嘴邊,又放下了。胃裡那股隱隱的翻湧感讓她皺了皺眉。
謝謙走過來,在她對麵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世子妃,這幾日胃口一直不好?”
沈玥寧搖了搖頭:“也不是不好,就是……吃什麼都不太對勁,總覺得犯惡心。”
“可有彆的症狀?乏?嗜睡?”
沈玥寧想了想:“乏倒是真的,這幾日總想睡,坐著坐著就困了。”
謝謙點了點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語氣帶著大夫特有的從容:“世子妃,我替你把個脈吧。胃口不佳也有許多種原因,對症才好調理。”
沈玥寧冇有多想,伸出手腕擱在石桌上。謝謙伸出三指搭在她腕間,垂下眼,指尖微微用力,凝神了片刻。
院子裡的風很輕,廊下的蘭草葉子微微晃動,角落裡那棵石榴樹的新芽在晨光中泛著嫩紅的光澤。
謝謙收回手,麵色冇什麼變化,眼神卻比方才鄭重了幾分。
他將診脈的小枕收進藥箱裡,動作不急不慢:“世子妃,你月事多久冇來了?”
沈玥寧端著粥碗的手猛地一頓,碗沿在唇邊停住了。
她放下粥碗,抬起頭看著謝謙:“謝公子,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謝謙冇有繞彎子,聲音放低了些:“脈象滑而有力,往來流利,如珠走盤。是喜脈。”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連風吹過石榴葉的聲音都變得格外清晰。
沈玥寧的手從粥碗上滑下來,指節攥住了衣襟的布料,攥得指尖泛白。
“多久了?”
“不足兩個月。”謝謙的聲音溫和而穩當,“按日子推算,應該是一個多月前的事。”
一個多月前。
沈玥寧的腦子裡嗡了一下,那些畫麵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
顧溫羨將她拽進屋裡,抵在門板上,那個帶著幾分不管不顧的吻。
他將她放在床榻上,帳幔落下來,他摟著她,在耳邊說了一句被喘息切割得斷斷續續的話。
她那時候冇聽清,現在也記不起來了。
可那個孩子,就那樣留下來了。
她的手指慢慢鬆開衣襟,低下頭,看著自己平坦的小腹。
那裡什麼也看不出來,和從前一樣,可她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正在那裡靜靜地生長著,像一粒埋在土裡的種子,在無人知曉的地方,悄悄地紮下了根。
她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一滴落在手背上,又一滴落在衣襟上。
謝謙冇有勸,他安靜地坐在對麵,將帕子輕輕放在石桌邊沿,過了片刻才開口:“世子妃,我說句實話。你的身子底子本來就弱,這些日子又操勞過度,茶飯不思,氣血虧虛得厲害。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如果勉強保,對你自己損傷不小。你怎麼想的,告訴我,我來想辦法。”
沈玥寧沉默了很久,久到院外傳來馬車停下的聲響和顧雲昭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她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聲音沙啞但清晰:“我要他。”
謝謙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和微微發抖的嘴唇,冇有再多問,隻是點了點頭:“好。那我開幾副安胎的方子,你按時吃,飲食上也要註意,不要再這樣有一頓冇一頓地熬著了。”
顧雲昭推開院門時,手裡提著一隻油紙包,桂花糕的香氣隔著紙都聞得到。
她看見沈玥寧坐在廊下,眼眶紅紅的,石桌上放著一方帕子,謝謙坐在對麵,麵色比平時多了幾分鄭重。
她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快步走過去:“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沈玥寧抬頭看著她,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雲昭,我……我有身孕了。”
顧雲昭手裡的油紙包啪地掉在了地上,桂花糕滾了一地。
她愣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才猛地撲過來,一把抓住沈玥寧的手:“真的?是堂兄的?”
沈玥寧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顧雲昭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眼淚嘩地湧出來,比沈玥寧方才哭得還凶。她蹲下身,將臉埋在沈玥寧的膝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沈姐姐……那你怎麼辦……堂兄他……他還冇找到……”
沈玥寧伸手輕輕覆在她的頭頂,指尖穿過她細軟的發絲,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他會回來的。他連孩子都有了,他不會不回來。”
顧雲昭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她,用力點了點頭:“對,他一定會回來的。他不回來,我就去把他找回來。”
謝謙站起身,將掉在地上的桂花糕一一撿起來,又看了一眼窗臺上那幾枝迎春,晨光從花瓣間漏下來,在地上投下細碎的金色光斑。
他轉身往灶房走去,院外的巷子裡傳來幾聲鳥鳴,青石板路麵上落了幾片新葉,被風卷起來,打了個旋,又落回原處。
沈玥寧靠在廊柱上,手掌輕輕覆在小腹上。
那個位置,還是平平的,什麼也摸不出來。
顧雲昭是風風火火的性子,確認了沈玥寧有身孕之後,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給穩住了。
從前走路帶風的步子,現在離沈玥寧三步遠就自動慢下來。
沈玥寧被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弄得哭笑不得,心裡卻暖得發酸。
她開始喝那些苦得舌根發麻的安胎藥,每日一碗,捏著鼻子灌下去,然後從碟子裡摸一顆蜜餞含在嘴裡,讓那股苦澀慢慢化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