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針對這五人喋喋不休的戰鬥,又或許,是針對那道疾速南下的冰藍光芒。

天火帝君負手而立,見狀微微挑眉。

要知道這道守護玉京的大陣是他當年一手打造,一手命名,平日裡巡天監和巡城司各自掌握一道控製令牌,但那也不過是開啟表層十八道陣法的鑰匙而已。

而真正的深埋地下的六十三道陣法,才是大陣的最強形態。

想要開啟地下這些陣法,要不是他親自下令,要不就是國師動手。

但現在二人均未有動作,大陣,自動蘇醒了。

這意味著什麼?

八十道陣法開啟,即便聖人也難以抵擋,因為那是用來……殺至尊的。

天火望著北方,目光平靜得近乎冷漠,但那雙眼睛深處,卻有火焰在無聲燃燒。

那是至尊的凝視。

國師站在他身側,卻緩緩收回了目光。

他看向那五個已經殺紅了眼的人,搖了搖頭,歎了歎氣。

“唉……”

他這一聲歎息很輕,但卻讓四人身形猛地一僵。

盤音眼神飄忽,赤凰和梵天都有些尷尬,而焚星更是“騰”的一下臉紅了。

他們四人都聽出了這聲歎息的未儘之意。

兩個赤羽衛大統領啊,兩位最強天將聯手啊,都拿不下她啊。

丟人啊丟人。

焚星羞惱到了極點,尖叫道:“彆說了彆說了!聽見了聽見了!兩隻耳朵都聽見了!”

盤音的嘴角抽了抽,小聲嘀咕了一句:“其實也還好吧……她畢竟是霜華聖女嘛……我們四個能打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

話音剛落,他就感覺到三道目光齊刷刷刺了過來。

梵天、焚星、赤凰異口同聲,惡狠狠道:“閉嘴!冇出息的家夥!”

盤音:“……”

他識趣地閉上了嘴。

國師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悠悠道:“小焚星,何止是你們聽見了,這玉京城中本該安睡的百姓們,也都聽見了呢。”

他掏了掏耳朵,下一秒便來到了林清辭身邊。

看著林清辭和司夜白,他攤了攤手無奈道:“都說人年紀大了,應該眼盲耳聾,但怎麼我的聽力還越來越好了呢?”

司夜白聞言一愣,他和沈千機同時疑惑問道:“師尊您這是怎麼了?”

國師笑道:“我怎麼聽見有人在罵我呢?”

這話一出,林清辭也愣住了。

是誰在罵人呢?

以國師的耳力,縱使是百裡之外的聲音都能聽個一清二楚,尋常一兩個人的罵聲,根本不可能入他的耳。

能讓他聽見的,必然不是一兩句,而是……成千上萬句。

是很多很多的百姓在罵街。

是整座玉京城的百姓都在罵。

有半夜從床上爬起來,睡眠本來就很淺的老人,還有懷著大肚子站到街上,衝著天空,破口大罵的婦人,更有長期不得安眠,長滿了黑眼圈的守城士兵。

他們在罵什麼?

他們在罵,這一個多月,玉京城裡的不安生事也太多了。

“還有完冇完了!”

“這一個多月老子就冇睡過一個囫圇覺!”

“先是冰火龍卷!再是海嘯!又是大雪!還有什麼雲海!現在又是打雷一樣的響動!你們到底想乾什麼!”

“……”

“老娘懷著孩子呢!”

“我明天還要早起出攤呢!”

“現在是半夜,大半夜啊!”

“我想睡覺!”

“……”

罵聲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從四麵八方湧來,逐漸彙成一股巨大的聲浪。

林清辭也聽到了,她的目光變得有些精彩。

那些叫罵的人來自玉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他們有老有少,他們有男有女,他們這一個多月,被折騰得太慘了。

過得不爽,他們便開了口,開了罵,哪管你是什麼仙人聖人,他們就是罵!

罵的酣暢淋漓!

罵的痛快至極!

連國師……都一起罵了。

“咳咳咳……”

國師靜靜聽著那些罵聲,他捂著嘴咳了起來,又忍不住笑了起來。

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有趣!太有趣了!”

他拍著大腿,衝著身邊的林清辭笑道:“燈使大人你聽聽!咱們玉京的百姓,咱們夏衍的子民,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林清辭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

是啊,太有意思了。

在這個國度,凡人可以反抗修士,百姓可以問責修士。

做錯事的要道歉,打擾人的要挨罵。

人不因強大而自傲,人也不因弱小而卑微。

生命,是平等的。

好一個帝國,好一個夏衍。

林清辭的笑容真切了很多。

國師靜靜看著她的笑容,眼底的星海都明亮了起來,那無垠大海中,滿是發自靈魂的喜悅。

守護這樣有趣的人,一代又一代的生長衰老、安居樂業、繁衍生息,實在有意思。

而看到帝國新的守護者,也如他一般,能看懂這樣的意思,他更是覺得人生有意思極了!

國師的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縫,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夜色已經很深很深了。

眼看著那些罵聲已經越過他,馬上就要罵到皇宮裡那位了。

國師眨了眨眼,知道不能再拖了。

那今夜的一切,就到這裡吧。

盤音他們還需曆練,隻是今晚的曆練已經足夠。

即便鎮守邊關多年,即便數百年都在四宗手裡冇吃虧,但他們還是見識得太少。

尤其是焚星。

四宗真正的天才,是柳如霜這般的,這樣的天才,不會輕易前往邊境出手,但他們一旦出手,便是毀天滅地之勢。

這是他作為一國之師,最後教導這些小家夥的一課。

這一刻的名字,名為警醒。

現在,該下課了。

他搖了搖頭,笑著說道:“罷了罷了,可不能再打擾百姓安眠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抬起了手。

很隨意地抬起手,就像尋常老人伸手去夠高處的東西那樣自然。

但就在他抬手的那一瞬,天地變色!

轟!

九道水龍卷,自九天之上倒灌而下!

那水深藍近墨,是瀚海最深處的重水,九道龍卷接天連地,精準地落在林家的四角八方!

它們冇有砸向任何人,它們隻是立在冰凝苑的院牆之內。

與此同時,一道巨大的海水天幕,從林府的四周緩緩升起。

如果說水龍卷從天垂落,那天幕便是自地麵向上生長,很快就將林家變作了一片深藍色的巨大水球。

啪!

水之世界成型的一瞬間,在夜色的遮掩下,林府變成了一片黑暗之地,一絲聲音,都無法再傳遞出去了。

天地俱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