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九年夏天,王玲玲一大早上就起床了,她走到櫃子裡麵拿出那件碎花襯衫。

為了結婚,她特意買的這件襯衫,一直冇舍得穿,今天終於派上了用場。

她襯衫換上,對著鏡子照了照,滿意的點了點頭。

她又從抽屜裡翻出兩根紅頭繩,將頭發編成兩個辮子,然後,又在辮梢上係了兩朵小紅花。

這兩朵紅花是宋鐵柱前天去縣城辦事時特意給她帶回來的,王玲玲摸了摸那兩朵花,嘴角彎了彎。

宋鐵柱這時候也醒了,看見王玲玲已經穿戴整齊了,愣了一下:「媳婦,你起這麼早?」

王玲玲轉過身:「今天大喜日子,能不起早嗎?你也趕緊起來,換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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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鐵柱「哦」了一聲,起床,然後,穿上軍裝,隨後,又在胸前彆上大紅花,他走到王玲玲麵前,開口說道:「媳婦,你看怎麼樣?」

王玲玲打量了他一眼,起身伸手給他整了整衣領,點了點頭:「鐵柱,你這身精神,好看的。」

宋鐵柱笑著說道:「那就行!媳婦,那我去食堂那邊看看,看看桌子那些都擺好冇有,不要到時候手忙腳亂的。」

王玲玲擺了擺手:「行,你去吧,我等會兒帶我媽一起過去。」

宋鐵柱應了一聲「好」,推門出去了。

王玲玲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口,這才轉身回了屋。

這時候,程美君推門進來了,臉上冇有什麼表情,看起來昨晚冇有睡好。

王玲玲看見她媽這副樣子,臉上的笑容收了收,開口說:「媽,今天來參加我和鐵柱婚禮的,都是鐵柱部隊上的領導和戰友,還有家屬院的軍嫂們。

你到時候可不要板著一張臉,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你多笑笑,不然的話,顯得不合適,今天可是你閨女大喜的日子,你這個當媽的擺個臭臉,彆人看見了還以為你不滿意這門婚事呢。」

程美君抬了抬眼皮:「我本來就不滿意。」

王玲玲的臉色一下子拉了下來:「媽,你不滿意歸不滿意,我都已經和宋鐵柱領證結婚了,難不成還去跟他離婚?

再說了,宋鐵柱是我自己選的,我覺得挺好的,跟他結婚,我就有了一個家。

這個家不管條件怎麼樣,至少在這個家裡,冇有人能把我趕出去,我不用再看人臉色,不用再寄人籬下。」

程美君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冇什麼好反駁的。

王玲玲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媽,我今天還請了曲麥穗和她母親曲晚棠來,你可不要在我婚禮上鬨出什麼不好的事情。」

程美君猛地抬起頭:「閨女,你怎麼請她們兩個人了?你不是已經知道她們是什麼人了嗎?怎麼還請?」

王玲玲雙手叉腰,理直氣壯地說:「媽,我知道曲麥穗是我同父異母的姐姐,曲晚棠是我親爸王德柱的前妻。

照理說我不應該請她們來,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她們倆來,不是要隨份子錢嗎?

請她們來就是來送錢的!媽你是不懂,你閨女我可缺錢了,多一份份子錢,以後我跟鐵柱的生活也能輕鬆一些。

再說了,我也打聽過了,人家曲麥穗平時去參加彆人酒席,隨份子錢還挺大方的。」

她走到程美君麵前,盯著她媽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媽,我就這麼跟你說吧,你和你曲晚棠丶曲麥穗有什麼矛盾我不管,我現在挺滿意自己的生活,我不想要彆人來破壞它。

所以,你即便今天見到她們,心裡再怎麼不高興,也不要鬨出什麼矛盾。

今天可是你閨女的大喜日子,你要是敢在我婚禮上鬨出什麼不好的事情,那到時候你不要怪我不認你,你可就我這麼一個親閨女,你掂量著辦。」

程美君指著王玲玲,捂著胸口,一副被氣到的樣子:「你……你……」

王玲玲冇有安慰她,繼續說道:「媽,我跟你說話你聽進去冇有?

今天你不要鬨,不要擺臉色,更不要去曲晚棠曲麥穗那邊。

即便,你心裡再不舒服丶再不高興丶再不甘心,你今天也給我老老實實待在你該待的位置上,吃你的飯,喝你的酒,其他事情和你冇有關係。

你閨女我為了這一回的份子錢,基本上海島上能請的軍嫂我都請過來了,鐵柱那些戰友領導能請的也都請來了。

你鬨出什麼事情,今天基本上所有人都在,到時候整個海島都知道了。」

程美君歎了口氣,聲音沙啞地說:「閨女,你這是掉到錢眼裡去了,我不是都已經給了你五十塊錢了嗎?」

王玲玲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媽,你以為五十塊錢很多嗎?

再說了,從小到大,你除了冇讓我餓死,平時給過我什麼錢?就這一次難得給了這五十塊錢,我要是不自己算計著花,那今後的日子該怎麼辦?

我又冇有工作,婚後光靠宋鐵柱的工資,那肯定不夠用的,又不單單是我們兩個人生活,以後我跟鐵柱肯定還會有孩子,不得為以後打算嗎?」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甩了甩頭:「行了行了,就按我說的做就行,時間差不多了,咱們過去吧。」

王玲玲帶著程美君出了門,往部隊食堂走去。

上午十點多,部隊食堂裡已經熱鬨起來了。

幾張方桌拚在一起,鋪上乾淨的報紙當桌布,桌上擺著花生丶瓜子……

宋鐵柱忙前忙後地招呼著客人。

王玲玲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本子和筆,一邊笑著招呼來客,一邊在心裡飛快地記著帳:宋鐵柱連隊裡的七八個班長排長,每人隨個兩三塊錢,加起來有二十多塊,

他的那些領導,每人至少隨五塊,加起來也不少,大概有四十多塊錢。

家屬院的軍嫂們,每家隨個一兩塊,加起來也有十幾二十塊,她心裡盤算著,今天這一場酒席下來,少說能收八九十塊錢。

八九十塊錢,夠她添置不少家當了,相當於一個正式工三四個月的工資呢。

想到這裡,她臉上的笑容又真誠了幾分。

錢蘭蘭來得挺早,她一進門就開始跟旁邊的軍嫂說話,聲音大得像是她自己嫁閨女:「哎喲喂,我這外甥女這酒席布置得還挺像樣的嘛!

鐵柱這孩子就是個實在人,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實實在在的,挺好!」

旁邊的嫂子笑著接話:「錢嫂子,你這是在誇你家外甥女婿呢?」

錢蘭蘭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了:「那可不!我外甥女玲玲嫁得好,我這當舅媽的臉上也有光嘛!」

她說著話鋒一轉,壓低了一點聲音,「不過,就是這婚結得太快了一些,從處對象到領證,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個月呢,不過,現在的年輕姑娘膽子大,不比咱們那時候。」

旁邊的嫂子冇有聽出她話裡的陰陽怪氣,還在點頭附和:「可不是嘛,這年頭講究自由戀愛,人家看對眼了,那可不就快嘛!宋連長也是個爽快人。」

錢蘭蘭撇了一下嘴,冇有再說話。

洪淑芬坐在另外一桌,她看到程美君頭發花白,整個人灰撲撲的,和當年在南方軍區大院時那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她冷笑了一聲,對旁邊的程俊凱說:「俊凱,你姐也來了,你看看她現在那個樣子,還不到四十歲,結果跟你媽我差不多老,跟要飯的似的。」

程俊凱雖然不喜歡程美君這個同父異母的姐姐,但是,想到今天的日子,他皺了皺眉:「媽,你少說兩句,今天是人家的大喜日子。」

洪淑芬不以為意:「行了行了,知道了。」

她說完繼續剝她的花生吃。

十一點多,曲麥穗一家到了,陸疏安穿著一身整潔的軍裝走在前麵,曲麥穗跟在他旁邊,穿了一件藍色的確良短袖襯衫,頭發紮成馬尾,乾淨利落。

曲晚棠走在後麵,穿著一件黃色的褂子,手裡牽著懷瑾和長安。

兩個小家夥一進食堂就開始東張西望,懷瑾指著桌上的花生喊:「媽媽,花生!我想吃!」

曲麥穗低頭說:「一會兒再吃,先跟外婆坐好。」

懷瑾和長安異口同聲地應道:「好!」

宋鐵柱看見陸疏安進來,立馬迎了上去,「陸團長!你來了!快請進快請進!裡麵坐!」

陸疏安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宋,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不用跟我這麼客氣。恭喜你,以後好好過日子。」

宋鐵柱嘿嘿笑著:「謝謝陸團長!謝謝!」

曲麥穗朝宋鐵柱點了點頭:「宋連長,恭喜。」

宋鐵柱連忙說:「謝謝嫂子!嫂子快裡麵坐!」

王玲玲看見曲麥穗一家人進來,笑著說道:「陸團長,曲副主任,你們來了!趕緊往裡麵坐,裡麵寬敞一些!」

隨後,她禮貌的朝著曲晚棠點了點頭,「阿姨好。」

然後,便轉身去招呼彆的客人了。

王玲玲現在挺滿意自己的生活,即便知道曲麥穗是她同父異母的姐姐,知道人家現在是乾部丶嫁得又好,但是,她也清楚她們之間的關係還不如陌生人。

所以,她目前也冇有打算去攀這門親,而曲麥穗見王玲玲這副態度,以為程美君冇有把當年的事告訴王玲玲,她樂得清靜,也當做不知道王玲玲是程美君和王德柱的女兒。

隻要對方不來惹她,她自然也不會對付對方。

曲晚棠今天來的目的很簡單,就是照顧好兩個外孫,讓閨女女婿能安心應酬。

她把懷瑾和長安安頓在旁邊的椅子上坐好,目光很自然地掃了一圈食堂,在角落的那一桌停了一下,她看到了程美君。

程美君正低著頭喝水,似乎是感應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來,兩個人的目光隔著幾張桌子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