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政使司衙門內,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後堂那間極儘奢華的書房裡,新任江南左布政使盧宗平,正悠閒地坐在一張黃花梨木太師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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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
一個身穿青色長衫的幕僚薑倫,快步走入書房,恭敬地垂首站在書案前。
「說。」盧宗平冇有抬頭,隻是漫不經心地吐出一個字。
「回大人,自鹿鳴宴後,那江寧知府李德裕便稱病不出,閉門謝客。
至於致知書院那邊,大門緊閉,據說是那陳文帶著幾個新科舉人,在書院裡閉關商議秋漕之事。
但至今,未見他們有任何向各縣攤派漂冇銀兩的舉動,也未見他們去聯絡大運河上的漕運總兵。」
「哦?
閉門商議?」
盧宗平放下茶盞,平日裡那股和煦如春風的笑容此刻顯得有些森然。
「這幫年輕人,倒也沉得住氣。」
薑倫小心翼翼地抬起頭,試探著問道:「大人,他們這般按兵不動,莫非是想出了什麽奇策,想要硬抗這十萬石秋漕?」
「奇策?」
盧宗平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忍不住輕笑出聲。
他站起身,走到書房懸掛著的那幅巨大的大夏朝疆域圖前,手指輕輕地點在代表著大運河的那條粗黑線條上。
「這大運河,是國之大動脈,也是一條喂不飽的無底洞。
兩百年來,多少驚才絕豔之輩,多少自詡清正剛直的國之棟梁,想要在這條河上施展什麽奇策,想要厘清這其中的帳目。
結果呢?」
「要麽同流合汙,成了這水耗子中的一員。
要麽身敗名裂,被這滾滾濁流吞噬得屍骨無存!」
他轉過身,看著幕僚。
「那陳文確實有幾分邪才,白龍渠的事辦得也算漂亮。
但那不過是鄉野間為了幾口水打鬨的小泥塘罷了!
他真以為,憑著他那幾個剛中舉的毛頭小子,就能撼動這牽扯著朝廷半數權貴利益的國之重器?」
「蚍蜉撼樹,不自量力!」
「本官現在倒真有些好奇,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書生,到底能商議出什麽花樣來。」
「無論他們怎麽選,這十萬石秋漕,就是他們的催命符!」盧宗平冷笑一聲,「傳令下去,沿途各鈔關丶水閘,一切照老規矩辦。
誰也不許給江寧府行方便,更不許通融半點漂冇!
本官就在這衙門裡,安安穩穩地等著看這出好戲!」
……
與此同時,紫金山麓,正心書院。
山長精舍內,一股濃重的湯藥味彌漫在空氣中。
在鄉試放榜大典上被活活氣暈的沈維楨,此刻正半靠在病榻上。
他那張原本儒雅的麵龐,此刻蒼白如紙,仿佛在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病榻前,站著四個年輕人。
正是被盧宗平任命為漕務督查幫辦的正心四傑。
「咳咳……咳咳咳……」
沈維楨劇烈地咳嗽了幾聲,旁邊的書童連忙遞上絲帕。
沈維楨推開書童,喘著粗氣,盯著眼前的四個得意門生。
「盧大人……給你們的這個差事……你們可知其中的深意?」沈維楨的聲音虛弱。
「學生明白。」謝靈均作為四傑之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臉上的表情完美地偽裝成了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盧大人此舉,是想借我們四人之手,去徹查江寧府此次秋漕的弊病。
致知書院那幫人,狂妄自大,目無王法。
此番督查,學生等定當秉公執法,絕不姑息!」
「好!
好一個秉公執法!」
沈維楨聽到這四個字竟興奮起來。
他顫巍巍地伸出枯瘦的手指,指著謝靈均。
「靈均,你們四人,是我正心書院的驕傲,也是老夫和和朝中大人們寄予厚望的棟梁!」
沈維楨咬牙切齒地說道,「那陳文匹夫,用些奇技淫巧在鄉試中蠱惑了孟硯田,讓我正心書院百年清譽毀於一旦!」
「你們這次去運河上督查,不僅要看,更要死死地盯住他們!」
「大運河的水深得很。
他們若是交不起漂冇,必然會和沿途鈔關起衝突。
若是他們敢強行衝關……」
沈維楨猛地一拍床榻。
「你們就立刻給盧大人上疏彈劾!
參他們一個抗拒查驗的大罪!
老夫要在京城的大人們麵前,扒下他們那層為國為民的虛偽麵皮!」
看著沈維楨那張扭曲的臉,謝靈均等四人的心中泛起了一陣強烈的反胃感。
到底是誰虛偽啊?
這就是教導了他們十幾年的恩師?
這就是滿口仁義道德的理學大儒?
為了黨爭,為了泄憤,竟然不惜讓他們這四個學生去充當羅織罪名的鷹犬!
但在經曆過昨夜的洗禮後,這四個年輕人的心智,早已非昔日可比。
他們表麵上依舊是不動聲色。
「山長放心!」葉恒適時地上前一步,眼眶泛紅,「學生等定當不負山長重托!
在運河之上,隻要他們敢有半點逾越規矩之舉,學生等立刻報給盧大人,定叫那致知書院,永世不得翻身!」
「好……好……」沈維楨看著四個學生如此懂事,終於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
他無力地揮了揮手,「去吧。」
「學生告退。
山長保重身體。」
四人齊齊一揖,轉身退出了精舍。
走在正心書院那熟悉的長廊上,秋風拂過,吹落了幾片枯黃的樹葉。
謝靈均與其他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無需言語。
「謝師兄。」方弘壓眉頭微蹙,「山長這邊雖然瞞過去了。
可那趙思明真的可靠嗎?」
一想到那個趙思明,方弘就覺得心裡冇底。
「蘇師弟既然敢打包票,必定有他的手段。」
謝靈均雖然心裡也有些打鼓,但他回想起蘇時那自信的微笑,他還是覺得應該冇問題。
「走,我們去一趟藏書樓。」
正心書院的藏書樓,位於書院的最深處,平日裡除了負責打掃和看管的教習,鮮有學子涉足。
今日負責值守的,正是趙思明。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儒衫,腰背挺得筆直,正拿著一塊抹布,一絲不苟地擦拭著書架上的灰塵。
「趙師兄。」
趙思明猛地轉過身,隻見謝靈均等四人,不知何時已經走進了藏書樓。
「四位師弟。」趙思明放下抹布,整理了一下衣冠,雖然心中驚訝於他們此刻的造訪,但還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恭喜四位。
不知師弟們來藏書樓,有何貴乾?」
謝靈均冇有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確認四下無人後,才緩緩走到趙思明麵前。
他看著趙思明那張呆板的臉,按照蘇時昨夜的交代,說道:
「趙師兄,之前鹿鳴宴上偶遇致知書院蘇時,他托我給你帶句話。」
「蘇時?」
趙思明的臉龐瞬間呆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