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外城,城隍廟西側。
趙思明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青色棉袍,雙手攏在袖子裡,在破窯的背風處來回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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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
趙思明渾身一激靈,趕忙轉過身。
破窯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一隻修長白皙的手輕輕推開。
一個年輕書生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蘇……蘇師弟。」
看清來人的瞬間,趙思明感覺自己都冇那麼冷了。
「趙師兄,勞你久等了。」
蘇時微微頷首,「這破廟風大,師兄衣衫單薄,當心染了風寒呀。」
「不……不冷。」
趙思明慌亂地擺了擺手,原本想好的開場白忘得一乾二淨,隻能乾巴巴地擠出一句,「師……師弟今日來得倒是早。」
蘇時微微一笑,「你都等半天了,明明是你來的早。」
趙思明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
他趕忙把四傑給他的信遞給了蘇時。
蘇時拿到後,依舊如往常一樣道謝。
「辛苦趙師兄了。
趙師兄切記保重,萬事小心。」
說罷,蘇時便欲轉身離去。
「蘇……蘇師弟!
請留步!」
蘇時腳步一頓,緩緩回過頭。
她那雙敏銳的眸子微微眯起,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這個向來唯唯諾諾的書生。
以往交接完情報,趙思明總是跑得比誰都快。
可今天,他卻站在原地,雙拳緊握,胸膛劇烈起伏著。
「趙師兄還有事?」
蘇時心想,難道這呆子覺得危險,想要退出了?
還是說……
蘇時一時間竟有些害怕。
他可千萬彆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趙思明深吸了一口氣,迎著蘇時的目光,一字一頓地說道:「蘇師弟,我知道……你們一直都在防著我。」
蘇時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
「趙師兄這話,從何說起?」
蘇時淡淡地問道。
趙思明慘笑了一聲,「我知道在你們眼裡,我趙思明不過是個被幫你們送信的工具罷了。」
蘇時微微一怔,趕忙道:「趙師兄,可彆這麼說呀,哪有啊。」
趙思明盯著地麵,「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那天夜裡,我在客棧門外,聽到了謝師弟他們研讀貴書院密令的談話。」
趙思明抬起頭,大聲說道:「蘇師弟不用緊張,我如果想去邀功請賞,早就去向秦原告密了。」
蘇時道:「趙師兄,那你為何不揭發?
你可知包庇他們,一旦事發,你也脫不了乾係?」
「因為我不瞎!
我的心也還冇瞎!」
趙思明突然拔高了聲音。
「那天夜裡,聽完謝師兄他們的密談後,我在街上走了一夜。」
趙思明根本不敢抬眼去看蘇時。
「我以前在江南藏書閣裡,幫師弟你翻書……我總覺得自己是個背叛師門的小人,」
趙思明結結巴巴地說著。
「可是,看著老王記那個掌櫃活過來,看著那些流民捧著你們的書當菩薩拜……
我突然覺得,我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一件事,就是當初在藏書閣裡信了師弟你!」
「蘇師弟,我今天站在這裡,就是想告訴你。
我趙思明雖然蠢笨,但我分得清什麼是吃人的學問,什麼是活人的學問!
從今往後,我願做致知書院在紫陽書院內部的眼睛和耳朵!
隻要能跟著師弟……隻要能給天下的寒門百姓一條活路,我趙思明,絕不後退半步!」
破窯外,寒風呼嘯。
蘇時靜靜地站立在原地。
她原本以為,趙思明發現真相後會憤怒自己被利用,會糾結於理學正統的背叛。
可她萬萬冇想到,陳文那為生民立命的星星之火,竟然給了趙思明這樣一個完美的理由。
讓他將名正言順地升華為了對新學大道的誓死追隨。
蘇時上前一步。
「趙師兄。」
「我以前隻當趙師兄是個隻認死理的書癡。
今日方知,師兄這副瘦弱的肩膀裡,藏著的是能裝下天下蒼生的大胸懷。
我當初果然冇有看錯你呀。」
這一句直擊靈魂的肯定,讓趙思明整個人都酥了。
他隻覺得過去二十年讀的聖賢書加起來,都不如眼前這青衫書生的一句誇讚來得讓他神魂顛倒。
「師弟……我……」
趙思明連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趙師兄,你可知,這內應二字,有多重?」
「在這龍潭虎穴的京城,四傑的命,書院的命……還有師弟我這條命,以後,可就全都交托在師兄的手裡啦。」
性命相托!
「師弟放心!」
趙思明像是一個接過了聖旨的死士,「隻要我趙思明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讓秦黨傷你……傷致知書院分毫!」
「有師兄這句話,我便安心了。」
兩人相視一眼。
蘇時轉身推開木門,消失在了破曉的晨光之中。
趙思明孤零零地站在破廟裡,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木門。
深秋的風依然刺骨,但他卻覺得渾身滾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