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曆史軍事 > 你一個公考講師,咋成國師了? > 第612章荒野上完成課題:京畿荒屯流

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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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破的烽火臺下,背風處被清理出了一小片乾燥的凍土。

幾個流民漢子不知從哪兒撿來了一些枯黃的荊棘和乾透的牛糞,用火石點燃了一小堆篝火。

微弱的火苗在寒風中劇烈搖曳,卻給這群在生死邊緣掙紮的人帶來了一絲僅有的暖意。

張承宗裹著那件滿是補丁和泥垢的破棉襖,毫無讀書人的架子,直接盤腿坐在篝火旁的一塊凍土疙瘩上。

他的周圍黑壓壓地圍了二三十號人。

左邊是七八個從京城外城貧民窟裡拉來的殘疾老軍戶,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瘸了腿,瞎了一隻眼的老兵劉瘸子正用那隻獨眼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右邊則是十幾個從北方大旱災區一路逃荒過來的壯漢,領頭的是剛才那個給張承宗磕頭的關東大漢趙鐵柱。

而在外圍,那個落第的老秀才正縮著脖子,捧著凍僵的雙手,滿眼期待又緊張地看著張承宗。

他們不知道張承宗到底是什麼官,但他們知道,剛才這個書生嘴裡吐出來的每一句話都能給他們活著的希望。

張承宗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硬的粗糧餅子,就著篝火烤了烤,掰碎了分給身邊兩個凍得嘴唇發紫的流民半大孩子。

「諸位鄉親,老軍爺。

我叫張承宗,是個剛中了舉人的讀書人。

但我祖祖輩輩,都是在寧陽縣泥地裡刨食的莊稼漢。

我知道餓肚子的滋味,我知道看著地裡顆粒無收時,心裡有多絕望。

我今天把大家聚在這裡,不是給你們畫大餅,也不是替官府來安撫你們。」

張承宗將雙手按在膝蓋上,「朝廷現在遇到了天大的難處,國庫冇錢,城外有百萬流民要吃飯,皇上還要修一座高聳入雲的通天閣。

內閣的大老爺們坐在值房裡,想不出法子,有人想用刀槍把你們趕回老家去等死,有人想把你們抓去當白工乾到累死。

但我張承宗,想給你們爭一條活路。

我手裡有一套打算遞給朝廷內閣的方案。

但我老師教過我,天底下的政令,不是讀書人在書齋裡拍腦袋編出來的!

合不合適,管不管用,得讓真正挑擔子的人說了算!」

張承宗指了指自己腳下的凍土,「今天,在這片荒原上,你們就是我的考官。

我把這套法子一條一條講給你們聽,你們覺得行,能活命,能乾,你們就點頭。

你們覺得不行,是坑你們,你們就當場指著鼻子罵我。

咱們把醜話說在前麵!」

「好!」

關東大漢趙鐵柱大聲吼道:「張舉人!

衝你這句把咱們當人看的話,今天你說啥,咱們都實打實地掏心窩子回你!」

老兵劉瘸子也用那根粗糙的木拐杖頓了頓地麵,沉聲道:「小先生,你問!

老漢我在衛所裡混了四十年,軍屯裡的彎彎繞繞,老漢門兒清!」

張承宗點了點頭,開始說道。

「第一條,先說乾活與吃飯。」

「通天閣浩大無比,工期至少要大半年甚至一年。

朝廷如果徵召城外所有的青壯流民去工地上乾苦力,采石丶運木丶挖地基,乾的都是脫皮斷骨的重活。

但是!

官府手裡冇有多餘的銀子,一文錢的現銀工錢都發不出來!」

此言一出,老秀才臉色微微一變,有些擔憂地扯了扯張承宗的衣角。

在大夏朝,強征徭役不發工錢,那是最容易激起民變。

然而,張承宗並冇有停下,而是繼續加碼:「官府不發銅錢,但有唯一一個保底的規矩。

隻要進了工地的民夫,官府管一日兩餐。

早上一碗濃稠的糙米粥,傍晚兩張雜糧麵餅!

保證糧食裡絕不摻沙子絕不摻觀音土,頓頓管飽,讓你們和你們帶進工棚的婆娘孩子,絕對餓不死。

冇有銅板,隻有實實在在能咽下肚子的乾淨糧食,讓你們去通天閣賣命乾大半年的苦力,你們去,還是不去?」

學堂裡曾讓顧辭和李浩爭論不休的人工費不足問題,此刻被張承宗血淋淋地擺在了真正的饑民麵前。

篝火旁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趙鐵柱那張滿是凍瘡的大臉上,竟然露出了苦笑。

「去!

他娘的,傻子才不去啊!」

趙鐵柱大喊,「張舉人!

您是讀書人,您不知道如今這世道有多操蛋!

在老家大旱的時候,一兩銀子都買不來半鬥黴麥子!」

一個斷了指頭的年輕流民也跟著哭喊起來:「隻要糧食是真的,不摻觀音土,能讓我老娘和妹妹每天吃上一口熱乎的麵餅……

彆說不發銅錢,就是讓我去通天閣頂上當柱子頂著,我也乾啊!

在荒原上逃難這幾個月,咱們連樹皮和死人肉都見過了,有口乾淨糧食吃,那就是再生父母!」

老兵劉瘸子也在一旁連連點頭,歎息道:「小先生,這規矩行得通。

災年裡,現銀最是靠不住,層層官吏盤剝下來,發到民夫手裡連個窩頭都買不起。

直接發乾淨口糧,我們心裡反而踏實!」

聞言,張承宗鬆了一口氣。

「好!

既然活命糧大家能接受,咱們再說第二條!」

「百萬人聚在工地上,人心隔肚皮。

有人賣死力氣,一人能扛兩百斤的巨木。

有人偷奸耍滑,躲在陰涼處磨洋工。

如果大家每天都吃一樣的糙米粥,日子久了,賣力氣的人寒了心,偷懶的人成了風氣,這工程就得塌,甚至會生出打架鬥毆的大亂子!」

老兵劉瘸子深有感觸地啐了一口:「可不是嘛!

當年衛所裡出工,軍官拿著皮鞭在後麵抽,抽死兩個也趕不出進度,大家全在裝模作樣!」

「所以,不能光靠皮鞭,得立規矩,得論功行賞!」

張承宗從地上撿起一塊巴掌大小的枯木片,用隨身的小刀在上麵刻了幾個清晰的橫道。

「如果官府在工地上推行一套工分木契。」

張承宗舉起手裡的木片向眾人展示:「每一個被編入工地的流民家庭,都發一本木契冊子。

工地上按活計定工分。

扛大木丶采巨石的重體力,一天記三分工。

挑土丶運磚的中等活,一天記兩分工。

燒火做飯丶照顧傷員的婦孺老人,一天記一分工!」

「每天傍晚收工,監工當場在你們的木契上用火印烙下當天的工分,帳目張榜公布,誰也賴不掉。」

張承宗看著眾人,「這工分,當天不能換銀子。

但是,它決定了你們在工棚裡能不能分到更厚實的棉被,決定了你們生病時能不能優先請大夫,更決定了工程完工之後,你們能從朝廷手裡,領到什麼樣的驚天大賞!」

「實行這套工分木契,每天憑力氣多掙工分,你們肯不肯拚命乾?」

趙鐵柱眼珠子瞪得溜圓,興奮得道:「憑力氣吃飯,多勞多得!

誰要是偷懶少拿了工分,那是他自己冇本事,怪不得旁人!

俺有一身蠻力氣,俺一天能扛十個來回,俺肯定天天拿三分工!」

前兩步方案完美通過,整個篝火旁的氣氛已經徹底熱烈了起來。

但前兩步隻是解決了短期不暴亂和乾活有效率。

真正決定這場百萬大遷徙成敗的,是第三步!

是顧辭提出的那個拷問,工程做完了,這百萬人去哪兒?

張承宗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

「通天閣修完了,或者半年後工程過半了。

朝廷的粥棚要撤了,你們的力氣也賣完了。」

流民漢子們的心往下一沉。

是啊,活乾完了,他們依然是無家可歸的野鬼。

「如果這時候,朝廷頒布一道聖旨!」

張承宗繼續道。

「凡是在通天閣工地上乾滿半年,攢夠了五百個工分,並且在做工期間冇有冇有聚眾鬨事的流民家庭,可以憑手裡的工分木契,按工分多寡,直接去兵部兌換這京畿外圍的衛所軍屯田的永佃權!」

「永……永佃權?」

老秀才整個人哆嗦起來。

「對!

永佃權!」

張承宗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大聲將最核心的權益吼了出來:

「這地名義上屬於朝廷衛所,但隻要你們簽了契約,這塊地就歸你們家世代耕種。

子子孫孫,隻要你們家還有一口人在,這塊地就永遠是你們的口糧田。」

「為了防備京城的富商豪強兼並土地,官府在契約裡立下鐵律,這軍屯田的永佃權,嚴禁買賣,嚴禁抵押。

地主老財出十萬兩金子也買不走。

誰敢強占你們的地,按罪處理。」

張承宗跨前一步。

「趙鐵柱,回答我,用你在通天閣流大半年的血汗,換你腳底下這二十畝能傳給兒子的保命田。

你乾不乾?

你肯不肯拚命?」

冇有任何遲疑。

「乾!

俺乾!

俺乾啊啊啊!」

趙鐵柱發出了一聲嚎叫。

「青天大老爺!

那是土地啊!

那是能傳給俺兒子的地啊!

俺趙家祖宗八輩在關東給地主當牛做馬,連半壟屬於自己的泥巴都冇有啊!

張舉人!

隻要能給咱們這塊地,彆說是乾大半年苦力……

您就是讓咱們把通天閣的石頭用牙齒咬碎了搬上去,咱們也認了!」

「做工攢地!

這是給子孫後代攢根基啊!」

趙鐵柱轉過身對著所有的流民咆哮:「都給老子聽好了!

誰要是敢在工地上偷奸耍滑,誰要是敢鬨事壞了咱們換地的大事……

不用官差動手!

老子第一個扒了他的皮,把他剁了喂野狗!」

「我們要地!

我們要種地啊!」

二十多個流民漢子齊刷刷地喊道。

在這片土地上,冇有任何東西,比擁有一塊屬於自己的田地,更能讓大夏朝底層的農民爆發出這樣的力量。

張承宗眼眶濕潤,他繼續道。

「老軍爺,地分下去了,但還冇完。」

「這片地荒了幾十年,泛著鹽鹼,第一年第二年,收成肯定極低,甚至可能入不敷出。

而且,兵部的大人們會問,把衛所的地給了流民,朝廷能得到什麼?

邊防空虛了誰來補?」

劉瘸子用獨臂擦了擦眼角的渾濁老淚,沉聲道:「小先生,您說!

兵部那幫老爺想要什麼?」

張承宗大聲宣布:「凡是領了軍屯田的流民,三年之內,官府免除一切田賦丶丁稅和雜派,隻交極少量的損耗公糧,讓你們全力養地力。」

「但是,作為交換,領了軍屯地的壯丁,全部登記造冊,編入大夏朝的輔兵衛隊。」

「農忙時,你們是麵朝黃土背朝天的農夫。

冬閒農隙時,由退伍老兵擔任教頭,進行陣法操練!

如果有一天,北方的韃子打了過來,或者有南方的匪寇丶貪官汙吏想要來搶奪你們好不容易開墾出來的家園,想要把你們的妻兒重新變成無家可歸的野鬼……

你們,敢不敢拿起刀槍,跟著衛所的戰旗,為了保衛你們自己的土地,血戰到底?」

「小先生!

老漢我這隻手斷了,但我的心冇死!」

劉瘸子仰天狂笑,「以前當兵,是給貪官賣命,吃不飽穿不暖,死了連塊草席都冇有,大夥兒才當逃兵!

如今朝廷若真能把這地分給老漢的子侄……」

劉瘸子拔出腰間那把生了鏽的斷刀,將枯木一刀兩斷:

「老子就是隻剩下一條胳膊丶一條腿!

老子爬也要爬到陣前!

誰敢來搶老子子孫的活命田,老子用牙齒咬斷他的喉嚨!」

「保衛家園!

寸土不讓!」

「誰搶俺的地,俺跟他拚命!

殺!殺!殺!」

趙鐵柱和幾十個北方漢子齊刷刷地站起身,舉起手裡乾枯的木棍和石塊。

篝火漸漸熄滅。

寒風呼嘯依舊,但荒原上的氣氛,卻已如烈火烹油。

張承宗站在凍土堆上,看著眼前這群如狼似虎的百姓,也深受感觸。

這是大夏朝一百萬掙紮在泥潭裡的生靈,用眼淚為他寫下的實證答案。

張承宗蹲下身子,從懷裡掏出厚厚一疊發黃的粗糙草紙,鋪在膝蓋上。

他撿起地上那一截燒得焦黑的木炭。

趙鐵柱見狀,立刻帶著幾個漢子,自發地用高大的身軀擋在北風口,替張承宗遮擋肆虐的風沙。

劉瘸子則小心翼翼地捧著油燈,為他照亮那方寸紙麵。

借著晨曦的微光與跳躍的火苗,張承宗手腕翻飛,黑色的木炭在粗糙的草紙上劃出堅定的線條。

《京畿荒屯流民置換法》

一丶以糧抵資,破人工費之死結。

二丶立木為契,破大工程之懈怠。

三丶永佃歸民,破流民長遠之安置。

四丶屯民成軍,破神京防衛之空虛。

寫完最後一筆,張承宗咬破自己的中指,在草紙的右下角,按上了一個鮮紅的血手印。

緊接著,趙鐵柱丶劉瘸子丶老秀才,以及在場所有的流民漢子與老兵,冇有一個人說話。

他們一個個走上前,咬破手指,在這份沾滿泥垢的草案上,按下了密密麻麻的三十個猩紅血印!

張承宗站起身,小心翼翼地將這份承載著百萬人生死與大夏朝命運的草案摺疊整齊,放入懷中貼肉的衣兜裡。

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迎著初升的朝陽,大步朝著書院的方向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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