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引暗樁

魏鳴眉頭微蹙:“熊大人?”

“魏百戶,你我是朝廷明麵上的辦案官員,但是暗處蟄伏的眼線,他們不一樣。”熊洋往前一步,眼神淩厲如寒霜,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強硬,“所有潛伏暗樁,是我多年心血,是江南整個鹽局的根基,絕無外泄的道理。”

“暗線規矩,鐵律如山——樁不外露、線不外泄、秘不傳人。任何人,哪怕是奉旨辦案的欽差,也不能動我暗樁分毫。”

魏鳴沉聲追問:“如今局勢危急,死守規矩,隻會貽誤戰機!你藏著暗線不告知,我身陷虎狼窩中,兩眼一抹黑,如何查案?如何防殺?”

熊洋眼底怒意更盛,語氣冷得刺骨:“正因局勢危急,才更不能暴露!你私自激進,已經打亂全盤節奏,逼得張安戒備全開、全城設防。此刻若是暗樁身份泄露,一旦被張安察覺端倪,不止一枚暗樁身死,我布在江南數年的所有潛伏勢力,會被連根拔起、全軍覆冇!”

“你輸,隻是一樁欽案遲些辦結。我輸,是數十暗線人頭落地,數年籌謀化為泡影!”

他盯著魏鳴,語氣帶著濃重的警告與不滿:“你擅自行動,是冒進。我若外泄暗樁,是瀆職,是自毀根基!魏鳴,你不懂暗探布局的凶險,就不要隨意指點我的章法。”

魏鳴神色未惱,反倒愈發沉靜,眼底閃過一絲深思與了然。

他明白熊洋的顧慮。

暗樁是暗探的命根,潛伏之人一生謹小慎微,最懼曝光、最忌托付。兩人合作時日尚短,互不深知底細,熊洋絕不會將自己賴以立身的底牌,輕易交到一個剛剛打亂自己布局、行事激進的外人手裡。

良久,魏鳴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所以,你是信不過我?”

熊洋麵色冷肅,坦然應聲:“非不信你人品,是不信你的行事風格。”

“你慣走險招、愛破死局、不循常理。你的每一步棋,都出人意料、凶險萬分。我的暗樁都是隱於市井、藏於官場的尋常身份,經不起你的激進折騰,經不起半點風波差錯。”

“在徹底扳倒張安一眾人、大局落定之前,暗樁身份,絕無告知可能。”

話說至此,已然冇有半分商量餘地。

魏鳴靜靜看著他片刻,終是緩緩頷首,收回了目光,眼底的鋒芒微微收斂。

“好。”

“我不逼你。”

熊洋望著驟然收斂鋒芒的魏鳴,眼底的戒備未有半分鬆懈。

在他看來,這名年輕的錦衣衛百戶雖暫且退讓,可骨子裡的激進執拗絕不會就此安分,至多是暫時隱忍,靜待時機罷了。

魏鳴雙手負於身後,身姿挺拔如鬆,麵上不見半分爭執後的戾氣,隻剩一片沉斂的冷靜。

“熊大人既執意守律,我便恪守分寸。”魏鳴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仿佛真的全然作罷,不再過問暗樁之事。

熊洋神色稍緩,卻依舊正色叮囑:“魏百戶明智。接下來你我各司其職,你明麵上周旋查案,我暗中調度,切莫再貿然行事,壞了大局。”

“自然。”魏鳴微微頷首,應聲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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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再與熊洋辯駁半句,轉身邁步便要往外走去,幾步後,腳步微微一頓,似隨口閒聊般,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落進熊洋耳中:

“隻是熊大人有所不知,方才我問那張安是否有一本私冊,張安謊稱冇有,現在恐怕投鼠忌器已經轉移了,此事是我冒進了,還請熊大人包涵。”

一語既出,熊洋神色驟變,猛地上前一步,沉聲急道:“你說什麼?!”

他深耕江南鹽局數年,最清楚這本私冊的分量。

張安老奸巨猾,行事滴水不漏,尋常贓證皆做得乾淨無跡,唯獨私下籠絡上下、結黨營私的流水賬,是他唯一致命的破綻。

魏鳴走出數丈,步入沉沉夜色之中,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淺淡的冷弧。

他太懂暗探布局的章法,也太懂熊洋的軟肋。

熊洋可以忍得住案情拖延,忍得住查案困頓,忍得住自己步步受限,卻唯獨忍得住江南鹽場整條貪腐鏈徹底湮滅的契機。

熊洋的暗樁蟄伏數年,日日潛伏險境、隱忍蟄伏,所求的從不是平安無事、苟全性命,

而是一朝取證、徹底清剿鹽場黑幕,扳倒盤踞江南多年的張安勢力。

這本虛構的“流水私冊”,便是魏鳴拋出的一枚精準拿捏人心的誘餌。

他不逼熊洋開口,不求熊洋交底,更不強行破壞暗線鐵律。

他隻製造一個唯有暗樁出手,才能挽回殘局、留住罪證的絕境。

暗樁不動,賬冊轉移,數年潛伏付諸流水,千載難逢的破案良機徹底落空。

暗樁若動,便會自破隱匿之身,主動浮出水麵。

夜風凜冽,吹起魏鳴肩頭的錦衣衛飛魚袍衣角。

他緩步走在總督府的回廊之下,看似閒散踱步,實則眸光如鷹隼,寸寸掃過庭院裡每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留意著每一絲細微的異動。

他篤定,熊洋能忍,他布下的暗樁忍不了。

果不其然,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靜謐無聲的總督西院,悄然泛起數縷極細微的波瀾。

院牆角落那株常年無人問津的老桂樹下,原本紋絲不動的斑駁樹影,微微晃動了分毫。

並非風動,而是人影輕移,動作輕如鬼魅,幾乎與夜色樹影融為一體。

暗處之人極為謹慎,全程未發出半分聲響,身形藏於梁柱陰影之中,隻借著微弱月色,快速檢視庫房外的機關布局,研判賬冊位置。

整套動作嫻熟至極,隱忍至極,是常年潛伏市井、隱匿行蹤的暗探獨有的身法,絕非普通府兵、尋常密探所能擁有。

魏鳴立於回廊儘頭,背對暗處,目光平視前方,看似一無所覺,眼底卻早已將所有異動儘收心底,分毫未漏。

他不回頭,不戳破,不驚擾暗處之人。

獵物,已然主動出籠。

此時的熊洋想來早已察覺麾下暗樁自行異動,此刻必然又急又惱,卻無可奈何。

他立下鐵律,樁不外露,線不外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