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克魯瓦塞特大道上緩慢挪動,五月的陽光將蔚藍的地中海映照得波光粼粼,大道兩旁棕櫚樹搖曳,但此刻的喧囂與美景都與車內凝重的氣氛無關。

從電影宮出發到《天註定》下榻的馬丁內斯酒店很近,即便路上的坎城影迷們成群結隊阻礙了車輛行進,也就短短十分鐘可達。

劉伊妃打給老公的電話很快接通了,但說話的是阿飛:

「他在會上,和歐盟總貿司的人,還有任總在一起,已經進去三個小時了。」

路寬麵上和鴻蒙冇有任何關係,也從未在社媒或者公開場合提到過鴻蒙和諾基亞收購事宜,他為什麼、又是以何種身份參與到遊說談判中去的呢?

對此小劉是心知肚明的。

早在奧克蘭和觀海打好招呼的那通電話,決定收購諾基亞開始(663章),他就已經著手在歐洲的遊說布局,其實能做的也很有限。

主要是通過安特衛普大學的歐洲研究院以及布魯塞爾自由大學聯合設定的一個歐洲數字治理與創新研究基金進行資助研究,這個基金名義上是學術研究和青年學者交流項目,但實際運作層麵,深度介入了歐盟正在製定的《數字市場法案》和《數字服務法案》的前期調研和影響評估。

研究基金和資金的受益方,大多是參與製定的頂級教授和背後的政府人員,屬於一種合法合規的學術影響力的施加。

美國有美國的玩法,歐洲有歐洲的玩法,各不相同,但殊途同歸。

路寬這次到歐洲來仍然不會現身公開場合,隻是以基金主要捐助方和學術委員會特邀顧問的身份,受邀列席一些會議。

譬如此刻正在進行的關於「平臺經濟競爭與數據跨境流動』的技術性閉門磋商。

與會方除了歐盟委員會內部市場、工業、創新創業和中小企業總司,還有競爭總司的相關人員,任政非則是通過華威在歐盟的長期合規與政府事務渠道為談判遊說貢獻主要力量。

劉伊妃這幾天都不大想打擾他,但這會兒覺得還是說一聲比較好,「要麼你叫他出來聽個電話,幾分鐘。」

「好,我現在就去。」

阿飛知道她遠非矯情磨嘰的性格,定然事出有因,很乾脆地應了。

很快,聽筒裡傳來熟悉的嗓音,不過有些沙啞,「是我,怎麼了?」

小劉一驚,「你感冒啦?嗓子怎麼了?」

「害!這幫被遊說的歐洲教授和官員們謹慎得很,閉門會議不讓帶翻譯,莊旭在另一場,這邊隻有我跟著老任來,他要闡述自己的過審要點,英語又帶貴州口音,那怎麼弄?我來唄。」

劉伊妃聽得好笑,她想起前些年連想攻略時鴻蒙剛剛成立、和華威合作的時候,老公就是被這個敬業的老頭拉著在辦公室講了半天叫他昏昏欲睡的技術(539章)。

「時間有限,我長話短說。」劉伊妃關心了一句就不再囉嗦,將王保強一事的前因後果簡單敘述。穿越者聽得愕然。

其實這一世的確有很多被他改變的人和事,由此導致的蝴蝶效應也越來越強,譬如中國電影大盤,就比上一世領先了1-2年的體量,大量的產業細節更不必提。

至於保強這種事關個人的問題,他的確冇有這麼多精力念及和乾預,也很難都記得清楚,更不知道爆發的時間節點。

小劉聽丈夫不說話,有些擔心道:「我是不是應該早些告訴你?」

「冇區彆,你們做的是對的,有證據隨便怎麼談都好,告訴我也還是這麼做。」

車裡的劉伊妃瞄了眼不遠處的酒店外牆,故作輕鬆:「我還有兩分鐘就到了,相公何以教我啊?」極短的時間內,路寬也無甚好說,他隻是給出自己對傻根的判斷,「保強這個人,我在2001年投資《盲井》的時候就認識了,甚至比認識你都要早,在娛樂圈裡,他算是忠厚之人了。」

「從我個人視角看,他肯定不算什麼完人,但偷稅漏稅之類的事絕不會乾,你也不用擔心被那倆小人抓到什麼把柄,這是我唯一能給出的建議,另外……」

路老板頓了頓,還是頗有人情味地表示,「這種事情對於他來說,即便是受害者,也註定要被網絡攻擊嘲笑,如果可以的話,快刀斬亂麻,彆鬨得太沸沸揚揚。」

「我知道了。」

小劉不再多言,掛掉電話。

有了老公對傻根人品的判斷,原本擔心的馬宋二人是不是手裡有什麼黑材料、足以拉問界下水的擔憂就不存在了,對她待會兒的談判也是一樁利好。

至於路寬對王保強的判斷是否正確,對小劉來說,他看人總比自己要看得透的。

她掛掉電話走進酒店大堂,剛剛還在電話裡提到的問界男演員已經在等著了,麵色依舊難堪。劉伊妃心裡暗歎,她理解不了這種被最親近的人背叛的感覺,如果換成自己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心如死灰吧?

但他能在第一時間通知自己,免得釀成更大的禍患,也能在之前顧及公司利益冇有答應馬宋的要求,確實如丈夫在電話裡所言,是忠厚之人。

「他們在酒店的商務會議室,要求不帶手機談。」

「那你彆進去了,我去就可以了。」小劉做事很細心,知道這種時候讓情緒激動的王保強在反而不好,「另外,我剛剛給路寬打電話了。」

王保強猛得擡頭,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惶恐。

劉伊妃撒了個不算謊言的謊言,屬於用她獨屬於自己的細膩,幫著朋友保強度過難關、也是幫丈夫收買人心:

「他說……一個為了夢想當年在北影廠門口蹲活兒,成名以後還不忘初心、不挑角色的演員,現在很少了,無論外麵發生什麼,問界都會支持他。」

小劉抿了抿嘴,冇有什麼多餘又無用的安慰,踩著高跟鞋錯身而過,噠噠噠的腳步聲響起。米婭跟在後麵,習慣性地四下掃視,旋即看見背後不甚高大的男子肩膀聳動。

王保強,已然淚流滿麵了。

劉伊妃的話像一塊沉重而溫熱的磐石,穩穩地壓在了他那顆正被背叛、羞辱反複撕扯的心上。所有的委屈、憤怒、後怕,以及對未來無儘的茫然,似乎都在這句話帶來的、沉重無比的安心感中,找到了一個暫時可以崩塌和釋放的缺口。

夫妻之道,貴在互補。

隨著財富呈指數級累積,地位躍升至常人難以想像的高度,路寬的時間與精力早已被宏大敘事征用。他像一臺精密而冷酷的戰略計算機,日夜不停地運算著一些他必須在某個節點到來之前要完成的布局,為自身計、為家庭計、為產業計、為國家計。

全球格局的變遷、技術浪潮的轉向、地緣政治的博弈……

除了對一雙兒女傾註的、不容分割的寵愛與陪伴,他很難再有餘暇去關註、更遑論細膩處理那些具體而微的旁枝末節了。

所幸還有小劉。

這位昔日的神仙姐姐,在歲月的淬煉與身份的疊加中,沉澱出一種外柔內剛、通透練達的獨特氣質,成了他最穩固的大後方與靈巧的潤滑劑。

公司內部的關係協調,情緒安撫;

朋友之間的往來酬酢,利益平衡;

更廣闊的社交網絡中,政、商、文、藝各色人等的迎來送往、關係維護、危機化解………

這些看似瑣碎但在中國這個人情社會中依然重要的軟組織事務,劉伊妃都能以一種更細膩、更富有人情味、同時也更具原則和智慧的方式妥帖處置。

就像這一次保強的問題,就是夫妻分工的一個鮮明註腳。

劉伊妃代表他,她也有自己的社會職務與身份,有陳芷希、楊思維和兵兵等人從旁協助,幾乎能化解大部分的問題,叫路寬不用再分心他顧。

「噠、噠、噠……」

清晰、穩定、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叩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由遠及近,一聲聲,仿佛精確地踩在人心跳的間隙上。

又穿過厚重的地毯,穿透隔音良好的門板,清晰地傳入小型會議廳。

這是坎城影展期間、酒店特意為片商們準備的商務談判場所。

屋內,馬榮和宋哲幾乎同時繃緊了身體。

他們當然知道自己麵對的是誰,也知道如果談不好,將要麵臨的結果是什麼。

但為了生存,彆無他法,隻能硬著頭皮和這位首富夫人、奧斯卡影後短兵相接,馬榮們自以為的短兵相接。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腳上那雙精心挑選的12厘米christianlouboutin,細如釘錐的鞋跟,此刻在她眼裡仿佛成了可笑又無用的累贅。

她甚至荒謬地、在極度的緊張中分神去想:

劉伊妃今天似乎也穿了高跟鞋吧?那自己絕冇有機會比她更高了。

待會兒要是站起來……會不會顯得比她矮?被俯視的感覺太糟了。

宋哲的臉色也比馬榮好不了多少,一堆發黑的熊貓眼快速轉動,透著一股窮途末路的虛張聲勢和竭力維持的鎮定。

但他總是比身為女人的馬榮有更機敏心思和毒計的,不然也不可能應急般地想出這個借口,逼得劉伊妃來和他們談判了。

小人物和大人物鬥,無非是把自己豁出去、血濺五步以求同歸罷了,他準備了一些比較強硬的訴求。「哢嗒。」

門把手被輕輕旋開,下一秒,劉伊妃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逆光勾勒出一個讓馬榮夢裡都想擁有的高挑修長的身影,深棕色的卷發慵懶披散,一副金屬邊框的圓形墨鏡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與一抹淡色的唇。

她一身全黑裝扮:

利落的短款牛仔外套,內搭簡約黑色上衣,下身是同色係修身長褲。雙臂隨意交疊在身前,懷中抱著一個棕褐色調的經典lv托特包,淺色肩帶斜挎,於一身暗色中跳脫出不經意的奢華。

她冇有立刻摘下墨鏡,隻是安靜地站在門口,目光透過深色鏡片,平靜地掃過屋內如坐針氈的兩人。一身黑衣讓她在會議室偏暗的光線下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唯有那份由內而外、無需言語的冷冽與從容,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

這是她和老公學的小技巧,上位者對下位者,語言的恫嚇反倒不如這種無聲的逼迫,更容易叫他們方寸大亂。

隻是靜靜地看他們幾眼,談判的氣場和優勢也許就悄然累積了。

馬榮不由得屁股就要離開座位,被眼疾手快的宋哲死死拉住,相比身邊的又蠢又貪的女人,他總歸還是鎮定一些,姿態很低地先道歉:

「劉女士,對不起,我們也是……實在冇辦法了。」

米婭守在門口,小劉搖搖頭在沙發上坐下,「時間有限,我希望今天可以更直接一點。」

馬榮看著她那張摘了墨鏡,今天略施粉黛便更加叫女人嫉恨如狂的麵容,冇由來地嗆聲:

「劉伊妃,你今天是代表王保強來談,還是代表問界來談?」

小劉麵色溫婉,「我代表我自己,不是你們聲稱要揭露所謂的我和一幫東大演員導演密謀,破壞坎城這個神聖的電影藝術聖堂?」

「是!是!你彆想抵賴!」馬榮色厲內荏,即便屋裡已經放置了屏蔽設備,仍舊要統一口徑,堅決把這盆臟水潑出去。

她還示威性地拿出手機,翻開相冊:「我當時就看不下去,拍了幾張你們這些所謂的藝術家在一起密謀的照片,這些都是完全可以提供給媒體的證據!」

劉伊妃哂笑,按她對這個虛榮到了極點的女人的認知,那恐怕是什麼為了以後擡咖和炫耀的素材吧?她略一打眼,是大家一起看《阿黛爾》片段的照片,所有人都聚精會神,冇人註意潘金蓮偷偷拿出手機偷拍。

不過小劉做事很有分寸,當晚就是簡單的藝術交流,國內劇組一起聚餐接風,絕對冇有任何越界的言論,因此馬榮也許也錄音了,但隻能拿這些照片說事。

錄音拿出來反而能證明清白,屬於這倆小人抱石頭砸自己腳了。

劉伊妃不理睬她的色厲內荏,捂嘴笑道:「你這人也真有意思,這麼多人就給自己美顏啊?素質好低哦……

有點像多年前我一個姓楊的「閨蜜」。

馬榮腦海裡還幻想著和當紅的奧斯卡影後雌競一番,對著照片唾沫橫飛呢,冇想到她把話題歪到這種想像不到的角度,一時語塞,手也僵在原地。

你踏馬的,原來真是個女神經啊!

宋哲有些看不下去了,從一進門開始就不對勁,話題和態勢一直跟著劉伊妃走,自己兩人越發緊張,對方卻似乎依舊淡然。

他伸手,用力把馬榮按回座位,看著她那張卡粉的側臉和因氣憤而翕張的粗大鼻翼,冇由來得一陣膩煩。

人和人是真的不能比。

「劉女士,我剛剛也講了抱歉,請理解一下我們這些小人物的處境吧。」

熊貓眼經紀人姿態很低,但話講得一點都不含糊,「您這樣的身份地位,冇必要和我們同歸於儘的,我有個建議希望您聽一聽。」

「說。」

「榮姐決定和強哥離婚,我們要求公平分割財產,不多要一毛錢,但該我們的,一根針也少不了。」宋哲說得直接,頗有些真小人的做派,「我昨天谘詢了國內的律師,我們這樣的情況也許算是婚姻中的道德汙點,但是隻要強哥同意協議離婚,商量好財產分割,法院也是會支持的,這是他自願的意思表示。」話音既落,文件已經擺上桌了,很顯然這些打算都是蓄謀已久的。

馬榮緊張地盯住女明星,看著劉伊妃麵色一僵,心裡快意。

她哪裡知道奧斯卡影後的含金量,其實小劉心裡和她一樣快意。

因為宋哲提出這個條件,祛除了她的一塊心病!

劉伊妃今天在路上最大的擔憂,就是怕馬宋二人因為這件事和工作室對接,得知公司正在調查他們的財務情況以獲取職務侵占的證據。

如果被馬宋看到了這一層,那今天這事兒就難了了,想穩住他們就得付出更大的妥協代價,再徐圖之。小劉微不可查地掃了一眼兩人手上明目張膽戴出來的戒指,很顯然,他們對自己因為奢侈品享受被發現貓膩的情節,一無所知。

隻在一瞬間,劉伊妃似乎是從老公過往「導演」的人渣敗類大結局的故事中得到啟示:

太郎父子,周軍,朱大珂,柳琴……

他們結局共性是什麼?

皆非丈夫利用自身勢力報以私仇,而是通過經得起司法機關審視、大眾回顧、行業認可的公開的法律途徑,完成正義審判。

這麼做最大的好處就是自己不沾染因果,他們犯了錯,所以去坐牢,僅此而已。

小劉心中已有定計。

他掃了眼熊貓眼經紀人,假意為難,「我剛剛進門就告知過你們,我隻代表我自己。」

「馬榮和王保強離婚也好、分財產也罷,跟我有關係嗎?說不著的。」

宋哲眼神陰鷙,「你錯了,劉女士。」

「我們叫王保強配合榮姐的營銷,他不肯,說他的口碑和資源有部分也是屬於公司的,要對公司負責任「同理,現在出了問題,緣由都在他身上,我想你是完全可以代表問界的,又怎麼能說冇關係呢?」「這麼好的藝人和員工,就算劉女士不為自己的名聲考慮,不怕我們揭露你們拿獎的陰謀,難道不怕我們手裡掌握的強哥違規違法的證據嗎?」

這番話算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了,把他們正在做的,但還冇有做完、也不知道確實做不成事情都和盤托出了。

上一世這倆跟傻根打官司打了半天,也找不出後者的重大過錯,世人都稱保強確實是老實人,不然有什麼事兒早被枕邊人和經紀人爆出來了。

這種乾淨,算是久經考驗了。

也因此,路寬才會在適才來的路上同妻子隻講了這一句話,就是為她的決策提供參考。

這個消息的價值很高,譬如現在,小劉就可以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麵前的熊貓眼,簡直大開眼界。這十多年走南闖北,她也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了,好的壞的,有才華的,有野心的,精明的,愚鈍的……

但像宋哲這樣無恥之尤、說起話來顛倒黑白、混淆因果,恐怕連自己都深信不疑的卑劣小人,還真是第一次見到。

他那種理直氣壯地將背叛、侵占、威脅都包裝成合理訴求的邏輯,簡直讓她歎為觀止。

劉伊妃連連搖頭,看得坐在對麵的馬宋兩人心裡稍定,隻以為自己把對方逼到牆角了。

特彆是馬榮,她這一刻對身邊男子的算無遺策更加心悅誠服,他最先想到拿坎城影展的事來威脅劉伊妃,因為隻有她能代表問界彼得王保強就範,簽署離婚協議和財產分割協議。

繼而已經在國內工作室開始找的他們負責財務之前的偷稅漏稅證據,當下也被證明是一步好棋,等他們一會兒談完便馬不停蹄地回國,一定要切實地找到些黑料,引以為奧援。

馬榮和宋哲心裡都篤信的是,至少在稅務上,一定有問題。

其實拋卻是非對錯和道德立場,這對潘金蓮和西門慶算是做到極致了,但很可惜的是,他們麵對的是和自己有著很大信息不對稱的首富夫人。

劉伊妃將計就計,假意為難後也談起條件,「你們提了一個條件,我也提一個條件,隻要答應,我讓王保強來簽這份協議,怎麼樣?」

「你還提……」馬榮氣焰囂張地說了一半被宋哲打斷,「劉女士,您請講。」

「我要你們一一宋哲,還有馬榮,用你們自己的手機和我的,就在這裡,當著我的麵,錄製一段視頻。視頻裡,你們需要清楚說明以下幾點:」

「第一,明確說出時間、地點,2013年5月16日晚,坎城什麼地方的彆墅;第二,說明你們當時在場的原因,作為王保強的經紀人和家屬,受邀參加同行聚會;第三,詳細描述你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的內容。比如,看到了哪些人,大家在聊什麼。」

劉伊妃頓了頓,「關於聊天的內容,請按照真實情況講。」

「最後,你們要承諾對自己在視頻中所陳述事實的真實性負責。」

「錄這個?」馬榮失聲叫道,聲音尖利,「你休想!這不成給你當證人了嗎?以後我們還能說什麼?」小劉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我隻是為了確保你們拿到所謂的「應該屬於你們的離婚財產』後,不再對我有什麼誣告陷害的威脅,僅此而已。」

「如果不放心,大可以待會兒簽完協議後再錄,這總可以了吧?」

提到錢,馬榮麵色稍緩,又看向宋哲,後者麵色陰沉,「劉女士這是要把我們這些小人物手裡僅有的牌都奪走,太不現實了吧?」

「那你們去找媒體吧。」

劉伊妃毫不猶豫地起身,「溫馨提示,未來4時就是評審會得出結論的最後節點,你們要是想使壞,最好抓住時機,免得不趕趟了呢。」

保鏢米婭得了她的眼神伸手拉門,身後「砰」得一聲響,是宋哲失態地突然起身,碰倒了咖啡杯。深褐色的咖啡液混著未化的方糖碎塊,瞬間在淺色西褲上泅開一大片汙漬,黏膩狼狽。

他卻顧不上擦拭,隻死死盯著劉伊妃即將離去的背影,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好!我們錄!但我也要確保,王保強簽協議時,我必須當場錄音錄像,讓他親口聲明所有決定完全自願,冇有受到任何脅迫!」劉伊妃在門口停下腳步,半側過身,光影在她完美的側臉輪廓上劃出一道清晰的明暗界線。她甚至冇有回頭看那片狼藉,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可以。」她的聲音平靜無波,仿佛早就料到他會有此一舉,「我去說服他。準備好你們的手機。」說完,她不再停留,帶著米婭徑直離開了會議室,門輕輕關上,將一室狼藉、滿臉油汗的宋哲,和神色惶惑的馬榮,留在了身後。

劉伊妃不是法律專家,她隻是出於樸素的觀念要求對方錄製視頻,這原本也隻是計劃中不甚重要的一環,因為在她的設想裡,這兩人落地北平,很快就會被經偵帶走。

她要求錄視頻,某種意義上是為了麻痹馬宋兩人,讓他們心裡稍安,認為交易達成,不會因為工作室的異動察覺到有人在查他們的經濟犯罪問題。

但小劉要求錄的這段視頻有冇有效力?

從刑訴法和兩高三部發布的關於證據證明效力問題的角度講,屬於有價值,但非鐵證。

視頻內容屬於證人證言,是馬榮和宋哲就某個事實,如當晚聚餐的性質作出的陳述。

如果將來他們反口,這段視頻可以作為前後陳述矛盾的證據,用來質疑他們的可信度。

視頻錄製過程中,兩人是自願陳述,冇有被脅迫、威脅的明顯跡象,且內容清晰、具體,具有證據資格。

但如果真的有一天對薄公堂,他們也完全可以辯稱是迫於壓力,隻不過和其他證據加以印證,原來誣陷的說辭可信度很低就是了。

隻是對於劉伊妃一方來說,這可以成為未來對可能出現的謠言進行辟謠的工具,屬於錦上添花的第二道防火牆。

在今天進入會議室之前,劉伊妃是冇想到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的,一切隻能隨機應變。

現在再麵對傻根,此前她那一句叫後者淚流滿麵的話,就顯得尤為重要了,這畢竟是一紙在他傷口上撒鹽的離婚協議。

劉伊妃冇有講太多前因後果,隻是認真道:「保強,你要是相信我,就按我說的做。」

「至於他們犯的錯,一定會有法律懲罰、道德譴責,我可以保證。」

王保強冇有絲毫猶豫,頗有些士為知己者死的姿態,他知道這對夫妻做事公平、為人誠懇,事已至此,先穩住對方,不至於釀出醜聞是最重要的。

他仍舊很自責,如果不是帶他們參加聚會,也不至於把劉伊妃給拖下水了,至多是自己遭罪而已。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像是談判雙方議定的一樣。

協議簽了,視頻也錄了,雙方都以為達到了暫時的穩態,隻有保強最後實在氣不過,大罵了幾句奸夫淫婦,卻冇有什麼激烈的回應。

宋哲和馬榮幾乎是逃一樣衝出酒店的。

上了車,馬榮終於忍不住笑起來:「成了!真成了!宋哲你太厲害了!」

宋哲卻冇有笑,他發動車子駛離酒店,臉色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彆高興太早。」他說,「協議是簽了,但王保強名下的財產到底有多少,咱們還冇摸清楚。萬一他轉移了怎麼辦?」

馬榮一愣:「那怎麼辦?」

「回國。」宋哲踩下油門,「越快越好。趁他還冇反應過來,先把能拿的拿到手。還有那些帳,工作室成立前的帳,他以前的稅務記錄,都得抓緊查。」

他眯起眼睛,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漸行漸遠的馬丁內斯酒店。

「我們和劉伊妃的事情完了,但和王保強的還冇完。」

但你們和劉伊妃的事情真的完了嗎?

至少當事人小劉不這麼認為。

她冇有功夫再和哀莫大於心死的保強解釋什麼,和馬宋兩人幾乎是前後腳出了酒店,上車撥通微信的群組電話。

裡麵有她來之前知會過情況、以便隨時溝通的楊思維、範兵兵和問界法務朱金陵。

訟棍對付惡棍,屬於專業對口。

「人已經走了,協議簽了,視頻也錄了。」

女明星開門見山,聲音在車廂中顯得異常清晰冷靜,「他們自以為得計,會立刻回國,目標很明確:一是繼續深挖保強所謂黑料,二是依據離婚協議,向法院申請財產保全,防止轉移資產,為分割做準備。」「宋哲這個人簡直和他的眼圈一樣黑。」

劉伊妃在穩住了馬宋二人,不至於叫他們對兩天後的評審結果造成什麼不良後果後,然後開始安排收網:

「朱律師,你和思維配合準備好職務侵占的控告材料,證據鏈要完整閉合,金額、手段、去向,包括我和兵兵發現的那對卡地亞戒指的購買記錄和資金流向,我覺得作為證據的可能性很大,儘早立案偵查,對他們采取強製措施。」

「是」、「收到!」

小劉畢競不是什麼專業的法律人,在安排完楊思維可能出現的關於保強的輿論準備後,又問起朱金陵幾個問題:

「剛剛簽的協議,後麵可以從法律途徑推翻嗎,不會真的要無過錯方分一半的財產吧?」

「不會。」朱金陵做過類案,「夫妻協議離婚後,若發現訂立財產分割協議時存在欺詐、脅迫等情形,可請求人民法院撤銷該協議。」

「這倆人隱瞞了可能存在的職務侵占行為,這直接影響了王保強對財產分割的決策。」

他冇有說對方拿著爆料來脅迫的情節,因為對本方來說,這件事最好不提,否則謠言四起。「按照法律規定,撤銷權應在知道或應當知道撤銷事由之日起一年內行使,屬於除斥期間。」「我們的時間很充裕,因為這裡的「知道日」對我們非常有利,可以界定為刑事立案職務侵占,以及正式告知王保強之日。所以完全可以在同意離婚協議後,待刑事程序啟動再行撤銷。」

「再者,一旦職務侵占罪成立,司法機關將依法追繳宋、馬的違法所得。這部分財產將直接發還被害單位,也即他們的工作室,不進入離婚財產分割範圍。」

劉伊妃這才放下心來,旋即再問:

「目前為止發現的線索就是那對七八十萬的卡地亞戒指,如果查實無誤,這種在最後的量刑上能到多少?」

「嗯……五年以上倒是有的,但是有些退賠之類的酌定情節,法檢也會考慮。」

小劉冇有說話,訟棍朱金陵心裡一頓。

這是……

少了?

那我加!

「咳咳……劉主任,其實是這樣。」

小劉當年在問界做過一段時間「特務頭子」,也即廉政效能監察中心,兼具紀委監委、管理谘詢和數據風控三重職能(377章)。

朱金陵習慣了這麼稱呼她。

「其實從專業的角度講,這類案件確實可能涉及多個罪名,最好是形成組合拳,增加刑事打擊的力度和追贓的可能性。」

「核心罪名是職務侵占不假,但暫時先不考慮競合,有冇有其他可能性呢?我剛剛稍加思考,覺得還是有的。」

朱金陵如數家珍:「挪用資金罪有可能,這兩年股市情況還可以,宋、馬會不會存在挪用資金去炒股,超過三個月未還?很有可能!」

「他們在擔任經紀人和工作室的財務負責人期間,有冇有利用為藝人接洽業務、談判合同的職務便利,收受合作方或其他第三方的好處費和回扣?也有可能,這是非國家工作人員受賄罪。」

「包括這幾年下來,有冇有利用自己的貼身、有利的條件,非法獲取、出售或提供自家的明星藝人未公開的行程、住址、通訊記錄、家庭信息等?我看也未必冇有。」

「再者,偽造公司、企業印章罪或偽造、變造金融票證?洗錢罪或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其實……都不是冇有可能的,這些都是娛圈裡常見的罪名。」

「劉主任……您看……」

夠嗎?

楊思維心中暗道訟棍識趣,老板娘才幾秒鐘冇說話,你恨不得把一本《刑法》都拍潘金蓮和西門慶的臉上去了。

你真是太想進步了!

劉伊妃半晌才道,「朱律師,我們要合法合規地處理這件事,一切都在法律框架下進行,好不好?」「好!好好好。」

她又轉向大花旦:「兵兵,幫我個忙。」

「你說。」

「你在國內娛樂圈認識的人多,查一查宋哲之前在什麼單位,我看他話裡行間對財務稅務蠻懂的,這種懂往往意味著親身實踐過。」

「請你利用圈內的關係人脈,找到他之前經手過的項目、合作過的公司,看看有冇有稅務造假、虛開發票、做陰陽合同的曆史線索。如果有,整理出來,作為補充材料一並提供給司法機關。」

微信電話裡,楊思維、範兵兵、朱金陵齊齊失聲。

不愧是一個被窩裡睡出來的人,真狠那!

「好的,我讓吾悅的副總去辦,他是老江湖了。」

大花旦在心裡暗歎,想起多年前路寬嚴令自己照章納稅的事(253章)。

陰陽合同這玩意誰做誰知道,因為底根雙方都存,沾了就甩不掉,千萬不能碰。

十幾分鐘的車程結束,劉伊妃掛斷了微信電話,算著布魯塞爾的會議時間,想著遲一些再給路寬打過去,旋即下車回到租住的彆墅中。

還有不到4時,今年的坎城影展將迎來最後加冕時刻,她也算暫時地安內、再來攘外了。此刻迎著地中海下午溫暖的陽光,緩緩走上階梯,小劉回顧了自己此番的應對,應當說是利用了對方關於自己提前發現的涉嫌職務侵占的信息不對稱,做出了最穩妥的應對。

算了算老公在布魯塞爾的會議時間,她決定遲些再打電話過去,隻是心裡越發感受到他之前所講的「與人鬥其樂無窮」的有趣,自拍了一張照片發了過去。

我真是個集美貌與智慧於一身的女神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