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慶教授靜靜看著操作間中,黃色的黃餅,也即重鈾酸銨被高溫加熱氧化後,轉變成了一種奇特的黑色粉末。

這是二氧化鈾。

一桶又一桶的二氧化鈾被機器人運走,而從氧化車間的另一層,則有眾多的,源源不斷的黃色固體狀的黃餅運進來。

他知道,在這座濃縮鈾工廠的上遊,鈾礦石基地也在拚命的生產之中。

單單這一座濃縮鈾工廠所需要的黃餅,就需要上遊鈾礦石工廠每天處理約四萬噸的鈾礦石。

這些礦石會被破碎、研磨成粉末狀後,接受後續一步步的處理,最終才能製成充當這座工廠原料的黃餅。

四萬噸的鈾礦石,意味著那座鈾礦冶煉基地至少需要一平方公裡以上的麵積,每天需要消耗千萬度以上的電,以及一千名以上的工人與工程師——這還是在大規模采取自動化設備之後的情況。

而現階段,在各座鈾礦俱都儘可能提升黃餅產量的現在,恐怕要有十萬名以上的人力投入到這一環節之中。

但仍舊是那句話,這在整個黑洞攔截計劃之中,絲毫不算什麼,毫不起眼。

跟隨著傳送帶和工程師們的操作,餘慶的目光轉移到了下一個環節。

“這裡是氟化車間。”

他看到了一座座巨大的反應釜。在這反應釜中,一方投入了黑色的二氧化鈾粉末,另一端則加入了氟化氫,最終生成了一種綠色的,俗稱為綠鹽的東西。

這是四氟化鈾。

四氟化鈾再度進入到了氟化車間,又被轉化為了如同粗鹽一般模樣的六氟化鈾。

接下來,就是濃縮鈾最重要,也是規模最為龐大的一個環節了。

這個環節位於廠區的另一個位置。在工作人員的帶領之下,餘慶向那裡走去。

距離越近,那種低沉且高頻的嗡嗡聲便越明顯。

來到控製室,透過巨大的透明玻璃,餘慶看到了極為驚人的一幕。

他看到了一座鋼鐵叢林。

那是一座麵積達到了十萬平米的巨大廠房,除去邊緣的一些設備之外,廠房中間俱都被一種泛著冷金屬光芒的圓柱體所充斥。

那些圓柱體高有3米,直徑僅為30厘米左右。它們整齊的排列在這巨大的廠房之中,每一排間隔僅為1.5米,一排就有接近200個。

每一列之間的距離多一點,約為2米的樣子,中間則留出了一條窄窄的通道。

一些機器人、機器狗,以及一些穿著厚重防輻射服的工程師正在通道之中來回巡邏查看。

餘慶知道,這是離心機。

之前一係列複雜的處理流程,都是為了一個目的:將含鈾化合物變成氣體。

因為唯有氣體,才能更方便的分離提純。

六氟化鈾常溫下是固體,但在56攝氏度時,便會成為無色無味的透明氣體。

它有劇毒。隻要吸入一點就足以剝奪一條生命。

而此刻,這些劇毒的透明氣體,便被灌註到了第一臺離心機之中。

事實上,就算是這座鈾濃縮工廠的原材料,黃餅,其含鈾量也能高達80%以上。

但它很顯然是無法作為核武器原料的。原因很簡單,鈾元素依據中子數不同,存在不同的同位素。

最為常見的是鈾238。它是無法裂變的,鈾235才能作為核燃料使用。

此刻的六氟化鈾氣體更準確來說是六氟化鈾238和六氟化鈾235的混合物。

其中絕大部分都是六氟化鈾238。

但這兩種氣體化學性質極為接近,該如何才能將它們分離?

漫長的科技進步曆程之中,人類文明的核工業逐漸形成了一套雖然簡單粗暴,並不高效但足夠滿足需求的方法。

離心機陣列。

麵前這座廠房之中的約8萬個泛著金屬光澤的圓柱體,便是8萬臺高速離心機。

它們的轉速可達每分鐘6萬轉以上。在如此高速的旋轉之中,分子量較高,質量也微微重了一點的六氟化鈾238便會被擠壓到離心機外層,而質量微微輕了一點的六氟化鈾235便會位於離心機靠裡一點的地方。

就使用這種看起來毫無技術含量,極為簡單粗暴的方式,兩種氣體完成了初步分離。

但一次分離很顯然不夠。

一臺離心機,能將六氟化鈾235的濃度提升0.5%就不錯了。

但冇有關係。

稍微提純了一點的六氟化鈾235氣體會被送入下一臺離心機繼續提純,然後再下一臺,下一臺……

經過多臺離心機的逐步提純,它的濃度便會漸漸提升到90%以上,成為武器級的鈾235。

此刻,這8萬臺高速離心機便在同時高速旋轉著。而餘慶知道,這隻不過是這座工廠的其中一座離心機陣列廠房而已。

在它旁邊,還存在著9座同樣規格的廠房。

同一時刻,足足有80萬臺高速離心機在同時旋轉。

相對應的,便是這座工廠那堪稱巨大的耗電量。

每過去一小時,便會有2000萬度電被這座工廠吞噬。

看著這如同鋼鐵叢林一般的離心機陣列,餘慶腦海之中油然想起了那位名叫江陽的循環者所帶回來的信息。

“一臺足以打穿地殼的離子鑽探設備,其峰值功率約在1gw左右,也即每小時耗電100萬度。這一座工廠,耗電量便等同於20臺離子鑽探設備同時運行了……”

他還知道,此刻全球各地,所有鈾濃縮工廠都同步進入到了最大負荷生產狀態。

單單是等同於,或者更大於此刻這座工廠的,便有10座以上。

視察完了這座鈾濃縮工廠,做到心中有數後,餘慶教授隨之來到了一座核電站之中。

此刻,基於目前極為迫切的核裂變燃料生產需求,這座核電站幾乎停止了發電,並從之前的核燃料消耗者,轉化為了此刻的核燃料生產者。

為了彌補所有核電站俱都停止發電的漏洞,人類世界不惜將原本已經停止使用的火電站再度啟用,且上馬了一係列的配套設施。

原本大部分用來承擔防洪任務的水電站再度開始發電,儲能電站也開始全功率運轉。

這一切舉措都隻為了一個目的,穩定電網。

是的,僅僅隻是穩定電網而已,而不是填補電力缺口。

因為此刻從絕對意義上來說,在風光電大量使用的現在,人類世界是不缺電的。

但風光電太過不穩定,必須要有其餘類型的電力,譬如火電水電儲能電站等,削峰填穀,如此電網才能穩定。

核電站以往起到的便是這個作用:發電高峰期少發電或者不發電,發電低穀期則多發電,以此實現電網穩定。

而現在,這個職責移交到了其餘類型的電站之上。

這其中必然又涉及到數以百萬的人力調動,但仍舊是那句話,這什麼都不算。

此刻,在這座核電站之中,正在發生著一些類似“點石成金”的奇特變化。

眾所周知,化學反應僅能改變物體的化學結構,無法改變元素類型。

它能將氧氣變成二氧化碳,但無法將鐵變成金子。

這便是人類對點石成金夢寐以求了數千年,卻從未成功過的原因所在。

而此刻,這座核電站中,便進行著對於元素構成的最根本改變。

這是一座元素工廠。

從濃縮鈾工廠或者核廢料之中分離出來的廢品,鈾238,此刻便被製成了一個個棒狀物,在這裡開始接受中子輻照。

經由快中子俘獲,這些鈾元素被轉化成了另一種元素,鈈。

而隻要控製時間,無法成為裂變原料的鈈240含量便會被控製在一定比例之下,足以確保這其中的大部分成分都是鈈239。

看著那一座座巨大的反應堆,看著那一根根正在接受輻照的鈾棒,仔細了解了生產工藝、產能、流程、控製,以及後續的分離提純等,餘慶教授心情略微放鬆了一些。

兩天時間,他視察了數家工廠,涵蓋了氫彈製造、鈾濃縮、鈈239生產、倉儲核彈拆解、現有材料征用等等各個方麵。

視察的結論是,較為符合他之前的預期,甚至好於預期。

按照此刻情況看,己方製造360萬顆標準型號氫彈所需要的,等效於3.6萬噸武器級鈾235的裂變燃料之中,那2.6萬噸的部分完全可以實現。

那麼,自己便可以將接下來這段時間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最後,也是最為重要的一件事上了。

使用核爆增殖方式,生產出最後的,等效於一萬噸鈾235的鈈239,補足所需原料的最後一部分缺口。

回到氫彈製造小組指揮部大樓,臨時處理了一些較為緊急的文件,他便看向了自己的副手。

“以後的日常工作都交給你來處理吧,隻要不是涉及到整體計劃的,你自己決定即可。”

“餘主任,你……”

餘慶教授臉上露出了一抹笑容:“我是核爆增殖計劃的提出者,也是主要負責人和領導者,我不去現場坐鎮指揮,誰去?”

副手微微低下了頭。

這件事情確實很重要。但真的就重要到餘慶這位組長真的到現場去坐鎮嗎?

不一定。

正常情況下應該是他坐鎮在這裡統籌全局,然後派遣一位副手到一線去管理核爆增殖工程才對。

他這樣做,分明是要從名義到實際,將核爆增殖計劃的責任全都實打實的,不漏一點的攬到自己身上,讓子孫後代想要罵彆人都罵不到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