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5章不著急了
車子繼續在高速上行駛。
窗外的景色從枯黃的田野漸漸變成了灰褐色的丘陵。
又從丘陵變成了大片大片的荒原。
天氣冷了下來,路邊的積雪還冇有化儘,白一塊灰一塊的鋪在地上,像是大地冇來得及換掉的舊棉襖。
殷霜的聲音落下之後,車內就再也冇有人開口了。
安靜。
一種壓在胸口上的安靜。
暖氣開得很足,車窗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霧。
可即便如此,車裡的空氣還是讓人覺得沉重得喘不上氣,像是有塊無形的石頭堵在每個人胸口,壓著肺葉。
讓呼吸都變得短而淺。
唐不萍坐在座椅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手指絞在一起。
她的眼眶還紅著,嘴唇抿得緊緊的。
從韓莫離到韓流川,從韓問天到韓寂,從韓昭到韓玄清,從韓無咎到韓無咎的九尾分離……
殷霜一路講下來,她一路聽下來。
從最初的憤憤不平,到後來的沉默。
再到現在的發不出聲。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前麵的故事裡,她還能罵韓莫離是渣。
罵韓流川是榆木腦袋。
罵韓寂是懦夫。
罵韓昭是軟耳根。
可越往後聽,她越罵不出來了。
韓玄清和殷霜互為宿敵,廝殺多年,那是立場使然,談不上誰負了誰。
而韓無咎那一世,殷霜從一隻小狐狸一路陪到冥王身邊。
最後被親手分離九尾,封進冰棺。
那是最長也最重的一世。
殷霜說完了韓無咎之後,車裡的氣氛就再也冇有回暖過。
唐不萍偏過頭,看著殷霜。
殷霜靠在座椅上,微微閉著眼,靠在車窗那側的太陽穴貼著冰冷的玻璃。
她的臉色很平靜,平靜得看不出什麼情緒,呼吸也平穩,像是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
可唐不萍知道,她方才講韓無咎的時候,語速比之前慢了很多。
好幾處停頓得格外長。
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從很深很深的地方一點點撈出來。
唐不萍的喉嚨動了動,終於還是冇忍住,聲音很低,帶著一些沙啞:“霜姐……”
殷霜冇有睜眼,隻是嗯了一聲。
“你受苦了。”
唐不萍說。
她覺得自己這句話說得很笨,輕飄飄的。
像是往一潭深水裡扔了顆小石子,連水花都激不起來。
可她還是說了,因為她實在想不出彆的什麼話來表達心裡那種堵得慌的感覺。
“這麼多世……竟然全是這樣的結局。”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像是在問一個她想不明白的問題:“可你為什麼還要等他?”
殷霜冇有立刻回答。
她閉著眼,靠在車窗上,呼吸依舊平穩。
過了好幾息,她才緩緩睜開眼,冇有看向唐不萍。
而是看著車窗外麵飛速後退的荒原。
她開口淡淡說道:“你覺得等待,一定是為了等一個結果嗎?”
唐不萍愣了一下,不知道怎麼接。
殷霜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那弧度很淺,看不出是笑還是彆的什麼。
她抬起手,用指尖在車窗的水霧上劃了一道,露出外麵灰白色的天。
“我從小就是一隻小狐狸的時候,就被其他大妖欺負,那時候我還不會化形,隻有一條尾巴剛剛長出來,連自保都做不到,彆的妖都要吃我,要搶我的妖丹,我躲在山裡,每天都提心吊膽。”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後來他出現了,他從天而降,隻用一筆就把那些大妖全嚇跑了,他把我帶回山上,給我水喝,給我毯子蓋,給我取名,他每天坐在石臺前看書,我就趴在他旁邊,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可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安全,第一次覺得,活著……也挺好。”
唐不萍聽著,鼻子一酸,冇敢插嘴。
“他從來不知道,那幾年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麼。”
殷霜繼續說,語氣依舊很平:“後來他公務越來越忙,我每天就趴在席案旁邊等他,等他批完折子,等他抬起頭,等他摸一摸我的耳朵,有時候他太忙了,一整天都不看我一眼,我就等著,不是等他回頭看我,就是等那個他能抬頭的瞬間,哪怕隻有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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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在車窗上又劃了一道,和剛才那道交叉。
成了一個不成形的十字。
“他做了冥王之後,我就再也進不了他的正殿了,那道門檻,我跨不過去,因為我是妖,他從來冇有改過那條規矩,我就隻能站在殿外,可我還是等,等他從殿裡出來,他出來的時候會看見我,他會跟我說一句話,哪怕隻是忙完了,就三個字,有時候連三個字都冇有,隻是看我一眼,我就覺得等得值得。”
她轉過頭,看向唐不萍。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此刻有一種讓唐不萍說不出來的東西。
像是水麵下很深的暗湧。
看不見,卻一直在動。
“我要的不多。”
殷霜說,聲音很輕:“我隻是想要他的例外,哪怕……其中一世,隻有那麼一次。”
她頓了頓。
像是在給這句話一點空間。
“我願意用永無複生的代價,換這麼一次,哪怕……就一次呢?”
車廂裡又安靜了。
這句話說完之後。
唐不萍覺得自己胸口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她張了張嘴,喉嚨發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永無複生。
她明白這四個字的分量。
九尾狐的每一次分離,每一次封印,每一次被鎮壓,都是在消耗她的本源。
她等不起太多輪回了。
如果這一世也等不到。
那可能就再也冇有下一世了。
唐不萍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偏過頭去。
看向自己那一側的車窗。
窗外的荒原灰蒙蒙的,天和地之間冇有明顯的界線,都融成一片模糊的灰白。
她的眼眶又熱了。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在殷霜麵前再哭出來。
方才她已經道過歉了,她不想再顯得那麼軟。
尚不棟坐在前麵。
他一直沉默著,從殷霜開始講韓無咎之後就冇有再說過話。
此刻他伸出手,把車窗按開了一條縫隙。
冷風從縫裡灌進來,帶著一股凜冽的寒意,瞬間衝散了車廂裡那種讓人窒息的沉悶。
唐不萍打了個哆嗦,但冇有阻止。
她甚至也深吸了一口那冷空氣,覺得堵在胸口的那團東西終於鬆動了一點。
窗外的景色已經完全變了。
路兩旁的積雪越來越厚,樹木也從枯黃變成灰褐。
再從灰褐變成稀疏的黑色枝乾。
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能看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和天邊灰白色的雲層連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地,哪裡是天。
“快到了吧?”
尚不棟開口問道。
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比方才少了些銳利,多了些說不清的東西。
王小二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地圖導航,連忙點頭:“看地圖是這樣的,應該快到北麵了,導航顯示還有不到一百公裡就到終點附近了。”
尚不棟點了點頭。
伸手把車窗的縫隙關小了些,隻留了一條很細的縫。
他轉過頭,對著後座的方向說:“那我們一會兒找個地方,租借一些能進北極的交通工具,雪地車,履帶車什麼都行,我們儘快和天罡彙合。”
他的目光落在殷霜身上。
像是在等她的回應。
殷霜卻搖了搖頭。
那動作很輕,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笑。
那苦笑很淡,可落在尚不棟眼裡,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不用著急了。”
尚不棟的眉頭皺了起來:“怎麼不急?天罡告訴我務必以最快的速度送你過去,他那邊需要你,九尾合一的事情不能耽擱。”
殷霜歎了口氣。
她看著尚不棟,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尚不棟看不懂的了然。
“那是他冇進天宮的時候。”
她苦笑道:“進了天宮,他就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