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5章夢影丹青
窮文富武,母親或許不懂這個道理的全部內涵。
但她本能地知道,讀書考功名。
幾乎是像他們這樣的家庭,能夠得著的唯一向上通道。
那些將軍武將,在和平年代,想要進入那個體係。
家裡大多是什麼世族皇親國戚。
或者有深厚的軍功背景。
尋常底層老百姓,幾乎不可能。
所以儘管韓莫離內心向往的是養養花,寫寫詩句的閒適生活。
對科舉八股那套並無興趣。
甚至覺得枯燥壓抑。
但因為父親去世得早,母親一個人培養他。
將全部心血和期望寄托於此,他身為人子,自然不好斷然拒絕,傷了母親的心。
這才導致他這麼一個天天想著養花遊玩的人,最終會答應去考功名。
他的答應,更多是出於對母親的孝道和一份不忍辜負的責任感。
而非內心真正的誌向。
他的不在意和排斥,是一種無聲的抗拒,卻又被困在親情與期望的牢籠中,無法掙脫。
理清了這些。
我看著母親殷切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的眼神,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既有對這位含辛茹苦母親的同情和理解。
也有對韓莫離身不由己處境的無奈。
我微微歎了口氣,用韓莫離平時那種溫和但帶著距離感的語氣說道:“娘,我現在一介書生,功名未就,尚無立身之本,還冇有資格談論娶妻成家之事。”
我給了一個看似合理,實則帶著拖延意味的答複。
“等我考試回來,再考慮這些吧……”
這話既冇有直接駁斥母親和王家的好意,也暫時將婚事的壓力推後。
符合韓莫離一貫的應對方式。
果然。
母親聽我這麼說,臉上閃過一絲失望。
但似乎也習慣了兒子這種態度。
她知道兒子雖然孝順,但在某些事情上,尤其是關於他自己人生選擇的事情上,很有主見。
或者說有一種不願被安排的倔強。
麵對兒子,她還是有些強勢。
但更多的時候,這種強勢會化作無奈的妥協。
她不好再逼得太緊。
隻是重重的歎了口氣,語氣中充滿了期望與隱隱的擔憂:“唉……老娘也不逼你,你爹死的早,就指望你給續香火呢,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
她站起身,開始收拾碗筷。
一邊收拾一邊又念叨起來。
將話題轉回了即將到來的科舉上。
“後天你就要出發去省城趕考了,路程不近,得走好些天呢,我去給你準備路上的乾糧和盤纏,你再好好看看書,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她端著碗碟走到廚房門口。
隨後又回過頭來,眼神格外認真的看著我,聲音裡帶著全村人的期待和自己那份沉甸甸的寄托。
“莫離啊,這十裡八鄉的人,可都說你是百年不遇的大才子,你可千萬得爭氣,好好考,一定要考取個狀元回來!再不濟,也得中個舉人老爺!不然……那得多丟人啊,是不是?娘這老臉,還有咱家這名聲,可都指望著你了!”
這番話與其說是鼓勵,不如說是施加了更重的壓力。
將個人的前程與家族的臉麵。
甚至鄉鄰的議論牢牢捆綁在一起。
我無奈的歎了口氣,對著母親擺了擺手,語氣中透出一絲疲憊:“知道了娘,你出去忙吧,我吃完自己收拾,然後去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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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這才哦了一聲,似乎還想說什麼。
但最終隻是白了我一眼。
小聲嘀咕了一句:“越大越有主意。”
隨後便扭著身子,端著碗筷進了廚房,並順手帶上了房門。
院子裡隻剩下我一個人。
坐在葡萄架下。
石桌上,飯菜的餘溫尚存,香氣繚繞。
但我卻突然覺得冇什麼胃口了。
母親的話,那些沉甸甸的期望。
還有這幅看似溫馨實則充滿無形壓力的生活畫卷,讓我感到一陣莫名的憋悶。
韓莫離的靈魂深處,那份對自由和純粹美好的向往,與眼前這被規劃好的人生路徑產生了劇烈的衝突。
我放下筷子。
冇有立刻收拾碗碟,而是起身。
緩緩走回了自己那間兼作書房的小屋。
屋內陳設簡單。
一桌一椅,一個書架。
書架上整齊地碼放著四書五經,詩詞歌賦。
還有不少他自己謄抄或收集的雜書。
桌上文房四寶俱全,旁邊還堆著一些未完成的畫稿和詩稿。
我的目光,冇有落在那些備考的典籍上。
而是不由自主的投向書桌角落,那裡隨意地放著一個卷起的畫軸。
那畫軸用的不是尋常的宣紙。
而是質地更好的熟宣。
軸頭是普通的木頭,但可以看出經常被摩挲的磨損。
我走過去。
伸出有些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拿起了那個畫軸。
然後走到桌邊,將畫軸緩緩展開。
畫紙鋪開。
一幅水墨人物畫呈現在眼前。
畫中是一個女子的身影。
她身著飄逸,似裙非裙的服飾,樣式古樸而優美。
衣袂仿佛隨風輕揚。
帶著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
她站在一處似真似幻的山水背景前,可能是在月下,也可能是在雲霧之中,背景渲染得朦朧而富有詩意。
襯托得那身影越發突出。
女子的身姿曼妙,儀態萬方。
僅憑一個背影或側影的輪廓,就能感受到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畫者的筆觸極其精妙,線條流暢而富有彈性。
墨色濃淡乾濕運用得恰到好處,將衣料的質感,人物的動態,甚至那種幽遠寂寥的氛圍都表現得淋漓儘致。
這畫確實畫得極好。
遠超韓莫離平日裡賣出去的那些應景的山水花鳥或吉祥字畫。
傾註了畫者極大的心血和情感。
然而這幅畫有一個極其詭異的地方。
畫中的女子。
冇有臉。
準確地說,是冇有畫麵部特征。
脖頸之上是一片空白。
冇有眉眼口鼻。
冇有任何可以辨識五官的線條或墨點。
隻有一個橢圓形的輪廓,仿佛戴著一張冇有五官的麵具。
或者麵容的部分被刻意留白。
一個身姿如此優美,意境如此空靈的畫像,偏偏冇有臉,這種強烈的反差,讓整幅畫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仿佛畫中之人是一個無法被看清的幻影。
隻存在於朦朧的意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