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當一個皇帝誕生出了善待百姓的想法時,得到的必然是無數的讚揚。

有識之士們壓根就冇打算提《荀子·王製》的想法,而是很無恥地將“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為水,朝廷為舟,君為船長”這些思想的誕生,如同“原生”一般的算到了李世民的頭上。

起居郎在奮筆疾書,試圖用最華麗的辭藻記錄這個思想的誕生。

而朝臣勳貴們,則是紛紛放下乾到一半的工作,成群結隊地過來恭賀。

至於周圍的禁軍,就淒慘了,他們需要追趕控製那些滿地亂跑的耕牛。

好好的春耕大典,突然就變成了拍馬屁大會。

眼看著兒子不斷地接受恭維,這讓李淵很是不爽,見除了幾個護衛冇人在意自己,便自顧自地走向了李誠的馬車,準備給自己灌一壺。

事實證明,李世民的性格就是“好大喜功”,麵對如同浪潮一般蜂擁而至的稱讚,嘴角都要扯到耳根子了。

不過,他到底冇有忘記是誰幫助自己總結出這個思想的,於是等到朝臣們奉上馬屁後,就讓他們退開,對已經隱隱有些跪坐不住的李誠道:

“李卿,朕能體悟此等至理,還是多虧了你的進言,尋常的賞賜已經不足以彰顯此等堪稱載入史冊的功勞,你說說,朕該如何賞你?”

又來?

說實話,李誠很討厭他這種問問題的方式,願意賞啥你看著來得了,非得每次都問一問我是咋想的,莫非我跟你要一百萬貫你也給?

雖然腹誹不已,但李誠還是拱手道:“陛下能夠領悟至理,乃是源自陛下心係萬民,微臣所言不過是微末之功罷了,豈敢祈賞。”

果然,固定的橋段過後,就是李世民這廝的龍顏大悅。

“朕為天下至尊,自該心係萬民,你自言微末,可是有些謙虛了。也罷,既然史無前例,朕便開這個先例,著賜你為萬年縣男,食邑四百戶。”

李世民一聲令下,在場群臣全都震驚無比。

公侯伯子男,男爵是爵位體係中最低的一等,看似不起眼,但,恰恰這最低等的爵位,是真正進入貴族圈子的敲門磚。

豈不知馮唐易老,李廣難封,哪怕博學多才如孔穎達,也是在今年大朝會上才終於獲封曲阜縣男。

更何況,年初大朝會的時候,正是開元新老交接之際,因此皇帝賞賜一批爵位正是應有之意,但過了這個階段,再想獲得爵位,本該是極難的,誰知道這小子就有幸獲得了。雖有靠僥幸晉升的嫌疑,但誰說幸進就不是實力的一種呢?

當然,還有最難得的一點,萬年縣男,封地如此臨近長安,更是令人羨慕。

就在眾人驚訝無比之時,李靖哈哈大笑兩聲,走上前,在李誠的腦袋上佯裝重重地拍了一巴掌,隨即行禮道:“啟稟陛下,犬子未曾料到能夠蒙此皇恩,一時欣喜難抑,忘了謝恩,還望陛下恕罪。”

見李誠果然是呆愣的,李世民也笑了:“不妨事,朕恕他無罪。”

見皇帝並未怪罪,李靖這才又拍了一下李誠,道:“還不感謝陛下隆恩!你以為是個人就能獲賜萬年縣男的爵位的?還不是陛下考慮到你家就在萬年縣!”

李誠這才裝作剛反應過來的樣子,行禮道:“微臣拜謝陛下恩賜!”

“嗯,回過神來就好,朕等著你繼續建功的一天。”

能在李誠身上立竿見影地看到施恩的效果,這讓李世民很是滿意。

長孫無忌如今也成了李誠的親戚之一,自然樂得見到這樣的場景,一個因功獲賜的爵位,哪怕是最低等,也比承襲而來的爵位要金貴得多。

高興之餘,他卻是扯著嗓子叮囑道:“萬年縣男,六歲獲封爵位的,老夫還是生平僅見,如此盛事,可彆忘了邀請老夫參加升爵宴,老夫也不為難你,你那醉仙樓去年搜刮了我等不少錢財,就等春耕大典結束後,要是你的宴席檔次低了,小心老夫親自去點。”

一頓宴席而已,李誠很清楚,長孫無忌這一波看似是刁難,其實是助攻。

站起身,李誠轉圈行禮道:“小子獲封爵位,喜不自勝,春耕大典結束後,在醉仙樓略備薄酒,邀請諸位長輩賞臉,若是因事難以到場,到時也有禮物送到各位長輩的府邸。”

對於李誠的慷慨,群臣自然很是滿意。

然而,就在這時,一個醉醺醺的聲音響了起來:

“升爵宴有什麼意思,小子,給你的醉仙樓傳個信兒,讓他們把美食美酒送到這裡來即可。”

眾人聞聲望去,卻見是太上皇踏著醉步搖搖晃晃而來。

才要反駁的禮部尚書看清來人以後,趕緊閉上了嘴。

這一位雖然冇了皇權,但能反駁他的,全天下也隻有皇帝一人而已。

對於李淵喝酒這件事,李世民還是清楚原因的。

彆看現在他們父子二人經常互動,不過那都是彼此妥協的結果罷了,其實關係還是很微妙。

但是,今天李世民卻不打算掃了他的麵子,笑道:“父皇說的是,春耕結束以後,朝廷各部都要忙碌起來,確實都冇時間參加李誠的升爵宴,既如此,不如就讓他包了我等這幾天的酒菜,滿朝堂都落了實惠。”

見兒子竟然冇有拒絕,本來都準備好下一句話的李淵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哼了一聲以後,便坐在宦官鋪好的軟墊上,重新拿起了酒壺。

敲定這件事以後,李世民又拿起桌上的圖紙,詢問道:“重回正題,朕來問你,這個怪模怪樣的犁杖,當真比現有的犁杖更好用?”

李誠想了想,回答道:“如果微臣所料不錯的話,若是能夠製成,不僅能節省人力,讓三人操作的變成兩人甚至一人,還能節省畜力,估摸著就是驢子也能拖動,但最少,也能節省一頭牛的力量。”

回想起小時候在鄉下生活時,爺爺輩的人種地尚且使用驢子拉犁杖,那時一個人就能控製一頭熟練的驢耕地,冇道理現在不行。

李誠此言一出,又震驚了所有人。

若是真如李誠所言,這犁杖的改進,對天下萬民而言,可是天大的好事,此事若能成,萬年縣男的這個爵位就是鐵打的,哪怕有人看他不爽,想要彈劾都冇辦法。

這可是實打實的功績!

李世民聞言很是激動,看了一眼地頭的犁杖,卻並冇有因為李誠一人之言而相信,而是沉聲道:

“萬年縣男,朕給你這個機會,一會兒朕會命最好的工匠來這裡輔助你製作,若是這個新的犁杖製作成功,正好能在這裡實驗一番。

如果你設計的新犁杖確如你所言,能夠減少人力,朕算你三等功勞;如果能夠減少一頭牛的力量,朕算你二等功勞;而若是真的能夠一人一驢就能耕作,朕算你一等功勞。

而若是你製作不成,朕可就要削了你剛得到的食邑了。”

春耕大約需要三天的時間,李誠覺得,三天之內製作出來似乎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再說,四百戶食邑而已,對他真的不算什麼。

“陛下且等待微臣兩日的時間,微臣爭取讓陛下今年的春耕能夠用上新的犁杖。”

“朕等著你。”

說完,李世民又看向高旭,吩咐道:“傳旨回京,命閻立德帶領最好的鐵匠和木匠,帶著各類工具耗材即刻來皇田,朕要親眼見證這新的犁杖是如何誕生的。”

李誠則補充了一句:“煩勞順便傳信醉仙樓,讓他們準備今晚的飯菜。”

高旭躬身領命,立刻下去給傳令兵下令。

伸了個懶腰,見太上皇此時已經醉了六七分了,索性也不打擾,便把李道宗給喊了過來頂替,重新開始了耕作。

雖說李誠自信能夠製作出新的犁杖,但李世民並不打算就在這等著。剛傳出了美名,此時他正是得意的時候,卻也不打算把乾到一半的工作耽擱下來。

見皇帝都重回崗位了,群臣也紛紛歎息著回了自己的田地。耽擱了這麼一陣兒,明明得以休息了,卻冇有一點歇過來的感覺,怎麼反而覺得身上更沉重了呢?

看著眾人唉聲歎氣的樣子,李誠偷笑,這個病症他門兒清,其學名叫“不想上班綜合征”,英文名叫“no!work!no!”。

見所有人都回到了崗位上,李誠便來到案頭,繼續完善圖紙。

小何繼承了他老爹的工作能力,帶著幾個廚子和半成品的菜很早地就趕了過來,夕陽西下的時候,炊煙已經升起,所以晚飯的時候,終於不再是窩窩頭,每個人都吃上了饅頭花卷豆沙包,配菜雖然因為時間的關係簡單了點,但也是小雞燉蘑菇、燉豆腐、韭菜雞蛋、涼拌山野菜,再加上雞湯,立馬收獲了所有人的好評。

相比較中午吃的窩窩頭和漿水,彆說晚飯是四菜一湯了,就是一道菜,他們也給點讚。

而傳令兵那邊,雖說他的速度很快,但工匠的家夥事兒實在太多,因此一直到天色昏暗的時候,工匠和器具材料才全部到齊。

勞累了一天的時間,所有人都回到了帳篷裡歇息,整個營地都飄散著藥酒的氣味。彆說養尊處優的文臣,就是武將也有部分承受不住耕地的勞累。

李誠不累,因此在燈火的映照下,他還可以跟將作少匠閻立德、木匠王立建、鐵匠韓山一起探討曲轅犁的製作問題。

“這個曲轅犁的犁轅雖說是彎曲的,但明日趕工之下,輮製出來不是問題,就是太趕,製作出來不耐用,不過想來讓陛下試驗一番,還不至於出問題。”

“犁鏵犁壁這些都好製作,知道了形狀,明日先搭建出熔爐,澆築成型即可!”

在分析了曲轅犁的構成後,閻立德三人很是興奮。

經驗豐富的他們隻是分析一遍,就知道這個曲轅犁,肯定比現有的直轅犁要更好,操作方便不說,也很省力,一頭驢子能不能拉動尚且不確定,但一頭牛,或許真的能夠拉得動!

以工匠之身,參與製作這等神奇的工具,再加上趕上親耕大典,他們很清楚,雖說這份榮耀和功勞大部分都要歸於這個年紀不大的縣男和少匠的身上,但漏下來的一點,也足夠讓他們受用無窮了。

至於閻立德,他這個將作少匠可不是大號工匠的職位,而是掌管宮室、宗廟、陵寢等土木營建的官職,堪比後世土木工程部長,這樣的功勞,對他的資曆提升也有巨大的好處。

見三人都是喜不自勝的樣子,李誠笑道:

“三位,圖雖然是我畫出來的,但如何製作成實物,就看三位的了,既然三位都認為曲轅犁製作不難,不如明日製作出成品以後,咱們膽子再大一點,更進一步,如何?”

聞言,閻立德驚訝道:“更進一步?咱們隻要能把曲轅犁製作出來,就是大功一件,不必節外生枝吧,莫非你有比曲轅犁更厲害的犁杖?”

李誠伸手入懷,拿出了第二份圖紙:“那是自然,你們看的圖是我上午畫的,我下午可冇閒著,又想出一個新的點子,若是能夠實現,耕地要變得更簡單許多。”

麵對李誠遞過來的圖紙,閻立德咽了咽唾沫,伸出雙手鄭重其事地接了過來。

隻見疊在一起的幾張紙第一頁,還是犁杖的樣子,隻是它的後麵卻帶上了一個箱子,箱子下麵竟然還有個小輪子。

隻看第一張圖紙,他們並不能明白它的效用,但是當閻立德翻開第二頁的時候,三個人齊齊發出一聲驚呼。

看著三人冇見過世麵的樣子,李誠隻能把油燈推得更近一些。

這第二張圖紙,其實是他參考了後世的聯合播種機製作出來的單道播種機。

若是它能夠製作出來,連播種這個程序也要簡化許多。

而要是在後麵再拴一個沉重的鐵棍.....

好吧,培土這一項不太好用一個鐵棍直接代替,容易培不均勻,在冇想到更好的辦法之前,還是彆拿出來賣弄了,否則就像耬車一樣,容易華而不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