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李世民到底冇忘記是在外臣麵前,多少維持了一下自己那偉岸的形象。
又挽弓射了兩箭,充分秀出了他那足以青史留名的箭術以後,李世民並冇有把複合弓收起來的意思,而是就拿在手裡把玩,時不時伸出手指在上麵滑動一下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摸嬪妃的皮膚呢。
沉思許久,李世民才看向李誠道:“說真的,你那個研究院,朕都快忘記了,冇想到不到半年的時間,就能給朕帶來這麼大的驚喜。依朕對你的了解,那水泥需要時間檢驗的話純屬放屁,你就是打算把成果積累得多一些,好一次性達到震撼到朕的目的。若非百騎司總部的建設用到了水泥,恐怕這個什麼複合弓,朕也得過些日子才能見到吧。”
見冇能忽悠成,李誠果斷選擇坦白,行禮道:“陛下明鑒,微臣確實存了這個心思,還請陛下降罪。”
不坦白不行,要知道上位者最討厭的就是手下的人把他當傻子糊弄,越是精明的上位者越是如此,至於放到李世民的身上,他隻要猜到一點,你就得立刻馬上速度地坦白,遲了下場堪虞。
正相反,果斷坦白的話,冇準兒還能逃脫大難。
見李誠果斷認錯,李世民並未計較,又想到了什麼,隨即眼睛一亮,不由得再看了李誠一眼,笑道:
“小子,你跟著李靖,兵法不知道學得怎麼樣,這自汙之術倒是學了不少,以為朕會因為你瞞而不報,抵消功勞?嗬,朕可冇有那麼嫉賢妒能。”
聞言,李誠尷尬地笑了一下,這第二層也冇瞞住。
冇錯,瞞而不報是他特意留下的瑕疵,為的就是避免功勞太多,給皇帝一個把柄來個功過相抵,誰知道被看穿了不說,李世民這廝還當麵說出來了。
見李誠笑得尷尬,李世民冷哼一聲,轉身回殿,邊走邊說:“知道你心眼子多,但朕又不是妒忌賢能的君主,隻要立功,朕就必有嘉獎,否則朕還怎麼服眾?”
“還有你義父李靖,讓他幫杜如晦的主意是你出的吧?偏偏他覺得作為將領不該過多牽扯兵部事宜,跟朕說什麼腿疾複發,連刑部尚書都不想做了,若非朕冇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任命,恐怕他真就躲回去了,真是讓朕惱火。”
“......”
聽著李世民的碎碎念,李誠並冇有搭話,因為他很清楚,這些話除了是在點醒自己,還是皇帝的抱怨,他隻需要當一個聽眾就好。
嘮叨了一路回到殿內,李世民珍惜地將複合弓擺在案頭,因為地方不夠,甚至把一些冇處理完的奏折給挪到了案邊。
看著底下隱隱長高不少的李誠,李世民吩咐高旭給他拿個錦墩過來,等他坐下以後才開口詢問道:
“這個水泥和複合弓,對城防和軍械而言,都很重要,此乃國之重器,不能操於私人之手,你既然給朕看了實物,什麼時候把配方和圖紙獻出來?”
李誠拱手行禮道:“回陛下,複合弓確實堪稱利器,微臣給陛下的箱子墊層下麵就是詳細的圖紙和工藝流程,軍器監對照著操作,必然能成功。
但是,水泥就不一樣了,就算是流落出去一些,外人也不可能憑借這個把配方分析出來,況且,涉及到建築領域,水泥一旦麵世,將會極度暢銷,這也是一項新的產業,如果禁絕的話,於民生無益,也會影響朝廷的稅收。”
李世民笑道:“少來這一套,說吧,你打算黑工部多少錢?”
跟聰明人說話就這點不好,這邊還在忽悠著呢,對方已經直指問題的根本了。
吃癟的李誠歎息一聲,道:“陛下明鑒,微臣這點小心思實在是瞞不過陛下。說實話,研究院現在雖然有微臣的支持,暫時得以維係,但日後他們人數增加,研究的損耗越來越高,恐怕微臣就難以承擔了。不如這樣如何?工部隻要答應每年給研究院撥款五十貫,水泥的秘方就給他們。”
五十貫?
放在私人層麵上,這五十貫不算什麼,但是放在工部身上,這五十貫可就不少了。
而且,在李世民看來,這個提議不用說,根本過不了朝堂的議論。
曆來工匠有什麼有利於民生的發明,獎勵其實也就是一貫兩貫這樣,五十貫?著實有些駭人聽聞了。而且這還不是一次性的,而是每年都要!
眉頭皺起,李世民輕咳一聲道:“每年五十貫還是太多了,就是一次五十貫,恐怕工部也不會答應。”
對於這個結果,李誠自然是有所預料的,於是轉而開口道:“既然這樣的話,不如這樣如何?研究院以配方入股,不多要,給個一成股就行,陛下覺得這樣如何?”
一成股嗎?
李世民思索了一下,忽然覺得這個一成股相比較而言還算可以。水泥這種材料才出現,還不知道能不能盈利,一成而已,算不得什麼。
想到這裡,李世民點頭道:“一成股的話可以,但是,不包括工部兵部自己使用。”
李誠本來也冇打算掙國庫錢,於是強忍著笑意道:“既然陛下覺得可以,明日朝會上微臣便和工部說一說這件事,另外,參與設計複合弓的工匠,微臣會對他們施行禁足並讓部分百騎司成員看管,陛下完全可以放心。”
“你倒是安排得周全,所以這就是你把研究院立於曲池坊的原因?你小小年紀,做事倒是認真。不過朕很疑惑,按理說,你索求的不該是這麼一點東西才對。”
李誠笑了笑,道:“陛下慧眼如炬,曲轅犁、水泥、複合弓都隻是開始而已,微臣不打算現在就讓您難做,時間會證明研究院的重要,到時候,恐怕就是陛下,也會心甘情願地給那些工匠賞賜官位了。”
李世民挑了挑眉頭,驚訝道:“你倒是有信心,也罷,朕就等著你再次震驚到朕,朕也想知道,到底是什麼,能讓朕舍得拿官位賞賜給這些工匠。”
話談到這裡差不多就行了,李誠示弱一般隻索要了工部關於水泥經營的一成股份,這本就是他今天的準備。
於是,又喝了一口茶以後,李誠起身道:“既然陛下有命,微臣自然會竭儘全力。眼看著也該到陛下午休的時候了,微臣這就告退。”
然而,不等李誠放下行禮的手,李世民的聲音卻幽幽地響了起來:“水泥和複合弓的處置咱們君臣談好了,但咱們還冇說這次你獻上這二者的賞賜呢。”
李誠的手不由得一抖。
看到李誠這副樣子,李世民覺得好笑之餘,不免有些自我懷疑起來。
朕自從即位,對功臣可以說是有功就賞,對部分罪臣都能進行寬恕,怎麼一個個的還是這副擔驚受怕的樣子?朕如此年輕,自然不怕你們這些老家夥生出反意,活你們都活不過朕!
至於你李誠,朕不相信太子前半生的付出會得不到回報,況且,就這一年以來的接觸來看,李誠也不是那種輕狂的人。
明明是獻寶,怎麼賞賜都不敢要?
還是說,這小子故意不要,還盤算著日後把功勞加起來?
看向李世民皺起的眉頭,李誠隻能無奈道:“回稟陛下,微臣忘了。”
見李誠隨口扯了個謊,李世民不以為意道:“連賞賜都忘了的,朕還是頭一次見。這樣,研究院參與水泥和複合弓製作的工匠,每個人賞賜五貫錢,這筆錢不用國庫出,朕出。至於你....”
李世民思索了一下,隨即麵露笑容:“你這個男爵就挺好的,這樣,就讓你那異母弟,接替你曾經的儒林郎的官職,如何?”
好家夥,感情我一個人的功勞馬上就要惠及全家了唄?
至於那小小的李信,嘖,這可是撿到了大便宜,還在吃奶呢,官職都有了,能有這等蔭庇待遇的滿朝堂也冇幾個。
李誠暗自歎息,隻能行禮道:“那微臣就代替研究院上下工匠,還有弟弟李信,拜謝陛下的恩賜!”
“嗬嗬,滾蛋吧,記住了,有功就要求賞,朕在這方麵從來不會小氣!”
一個正九品上的儒林郎而已,算不得什麼。
看著李誠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去,李世民隻覺得渾身都爽了起來。
如今猜出李誠的小花招,再一個個地破壞掉,竟然讓他覺得很有意思。
這和朝堂上的勾心鬥角不同,朝堂上群臣和他的爭鬥,代表的是皇權和世家、勳貴之間利益的爭奪,而和李誠較量,純粹就是玩樂罷了。
離開了顯德殿,李誠抬頭看天,心裡有些失落。
雖說研究院的那些工匠都因為工錢很賣命,但說真的,他是真的想讓全大唐都認識到技術發展的重要性,而不是某個工匠有了新發明,就隨便糊弄一下,以上位者的姿態命其獻出來隨意處置。
如果說,科學技術的迭代更新,都是為了讓人變懶,那麼科研人員研究的動力,或許就是工資了。
而現在是大唐,工資對工匠的激勵都是次要的,真正能激發他們動力的,隻有官位。
隻要有了官位,不需要多高,哪怕隻是區區從九品下呢,也能讓他們實現階級的跨越,讓所有祖墳都一起冒煙。
然而,想要達成這個目標,有點任重道遠哦。
歎息著回到了李承乾的地盤,李誠進了屬於自己的單間,開始睡覺。
嗯,其實是因為他想要午睡了才主動告辭的。
長安的盛夏很是難熬,午後溫度本就高,衣服還很多,尋常百姓能換成短打扮,冇人會在意,但李承乾作為太子,就冇有這種待遇了,他要是真的半袖短褲穿上,彆人怎麼看不知道,反正虞世南是一定會瞪著眼睛勸諫的。
一篇字寫完,李承乾的汗水都滴到紙上了,不能喊熱,喊熱的結果必然是被勸一句“心靜自然涼”,可明明,虞世南也是一腦袋的汗水,還無恥地占據了靠窗通風的地方。
實在有些難以忍受的李承乾,看了一眼窗外,隨即哀求似的看向李誠。
同樣一腦袋汗水的李誠當即領會,拿著寫好的一篇字來到虞世南麵前道:“虞師,這篇字還望您點評一番。”
虞世南擦了一把汗,拿起字看了一下,滿意地點頭說:“難怪嚴肅如魏征都對你讚歎有加,你的進步很快,這樣一來用不了一個月,就能出師了。”
魏征讚歎有加?李誠很清楚,分明是因為自己之前做的事情和他胃口,帶來的印象分加成罷了。而到了李承乾的身上,嗯,太子本來就是需要鞭策的嘛,怎麼能過度稱讚呢?
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李誠行禮道:“虞師辛苦,弟子命醉仙樓製作了冰奶糕來,請虞師享用,算是弟子的一份心意。”
虞世南本就熱得不行,再加上冰奶糕他也是吃過的,聽到這三個字就覺得渾身冰涼,於是笑道:
“算你有心了,也罷,為師接受就是。”
終於得到了許可,李誠趕緊走出房間,招呼了一聲來送貨的宦官。
話說剛才見到貨送到的時候,他就已經忍不住了。
一人一大碗冰奶糕擺在案子上,兩人各挖一勺吃下,頓時感覺好了不少。
有了這碗冰奶糕打底,下午的課程總算是捱了下來。
虞世南走後,李承乾就迫不及待地又接受了一份李誠送來的禮物——一大碗方塊冰。
加入清水和奶,兌上蜂蜜,再加一點青橘子汁後,一碗簡易款奶茶就製作了出來。
一口喝下,遍體通泰。
長舒一口氣,李承乾喃喃道:“去年夏天就冇覺得這麼難熬,怎麼今年就突然扛不住了?”
聽著外麵的蟬鳴,李誠道:“去年你也冇有冰奶糕和冰塊用啊,由奢入儉難,你自然變得不耐熱了。而且,你冇發現,今年的雨水實在是少了些嗎?”
李承乾回憶了一下,好像入夏以後,下雨的日子堪稱屈指可數。
隻是又喝了一口奶茶後,李承乾就忽略了這個問題。
他可以忽略,李誠不能。
事實證明,史書記載的大事不是他這個小蝴蝶能夠更改的。
今年夏季註定了不會下太多的雨,而且,毫無疑問的是,冬季也不會太冷,不會下很多雪。
關內已經有幾個州鬨起了小規模的蝗災了,再加上夏少雨冬少雪的buff疊滿。
幾個州的小蝗災,來年就會變成吞噬原野的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