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首,說白了就是趴下磕頭,雖說唐朝時期君臣之間的禮儀簡單,更多的時候僅僅拱手禮就足夠,若是下跪了,反而會被認為是在媚上,會被鄙夷。
但大朝會不一樣,隻要是臣子,任誰都逃不過這個禮儀。
李誠也是老老實實地跟著行禮,就某些噴子所言什麼什麼軟骨頭啦,冇骨氣啦,那純粹是扯淡,完全是嫌命長的體現。
群臣稽首中,李世民虎步龍行而來,坐在了禦座之上。
高旭的聲音再次響起:“禮畢。”
一聲過後,群臣紛紛起身,恢複了跪坐的姿態。
對於這個極度反人類的姿勢,李誠已經冇什麼可說的了。
唐朝中後期,跪坐就漸漸脫離了主流,隻有小日子過得不錯的國家,才在遣唐使的傳播下,將這個姿勢發揚光大,千年以後還在當成寶貝。
等到所有人坐下後,李世民的聲音響了起來:
“諸位卿家,朕自登基以來,無一日不在警醒自己,要勵精圖治,強盛國力,去年,朕命戶部重新為天下百姓造冊計量,如今,已經有了結果。”
(正常戶部這會兒叫民部,李治登基才為了避諱李世民的名字改戶部,這麼寫純為了不影響閱讀,望周知。後續還會有一些這樣的改變,就不贅言了。)
話音剛落,戶部尚書唐儉麵色不善地走了出來,先向皇帝行禮,隨即轉向朝堂,沉聲道:
“去年,戶部受陛下皇命,統計天下人口造冊,於年底方成。至於這個總數....二百九十餘萬戶,人口約一千五百萬人。”
二百九十萬?一千五百萬?
聽到這個數據,所有人都震驚了。
魏征是最震驚的一個,他顧不得禮儀,倉皇起身,沉聲道:
“東漢桓帝永壽三年是漢朝人口高峰,全國在冊人口約五千六百四十八萬人。到了漢靈帝時期,黃巾起義前,人口仍穩定在五千五百萬左右。
這是曆朝曆代,人口最多的數據,自漢末天下三分,紛紛擾擾幾百年不曾停了戰火,前隋雖然統一,卻也隻有短短二十七年的時間,便戰火重燃。
時至今日,天下人口銳減四千多萬,可見連番征戰對天下造成了何等的重創!”
聽了魏征的註解,所有人都沉默了。
五千六百四十八萬到一千五百萬,這個數字變化何其的荒誕,然而,這就是事實。
這個時候,哪怕是再愚蠢的人,也心情沉重,這是國事,曆年來損失的這些可是人,不是四千多萬頭豬,若想恢複中原鼎盛時期的人口數,對朝廷而言,可謂任重道遠。
唐儉歎息道:“這個一千五百萬,還隻是估值,因為真正統計上來的,應該是一千二百萬,但諸位都清楚,尚有流民不在冊,部分百姓因為擔心丁口稅,也有瞞報的情況出現。所以說,實際的情況會好一些,卻好不了太多。”
明明是元日大朝會這樣喜慶的日子,但唐儉的一席話,卻好似打開了殿門,放進了冷風,讓所有人都為之心涼。
人口稀少導致的問題不是一個兩個,賦稅減少,軍隊缺人,良田擱置,勞役少人....
種種問題加起來,讓朝堂各個部門都有力難伸。
就在所有人情緒低迷的時候,李世民卻是開口道:
“今日乃是元日朝會,朕本不想讓諸位愛卿受此震驚,奈何關於東突厥內亂一事,主戰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朕將此事公布,就是告訴你們,大唐需要的是休養生息,而不是窮兵黷武。
軍隊中多是青壯,戰死一人,就少生好幾個孩子,長久以往,不用異族入侵,咱們的人口就要凋零到極致了。”
此話一出,不少上朝的軍方將領都是麵色羞愧。
不是所有人都有李靖這樣的戰略眼光,麵對東突厥內亂,他們冇有過多考慮,反而認為這是一個難得的立功機會,需要爭取一下,一旦成功,那可是滅國之功啊,足夠幾代人躺在這個功勞簿上混吃等死的了。
然而,此時從唐儉口中得知天下的真實情況,他們也就不敢多說什麼了。
就如陛下所言,民間需要的是休養生息,繼續打下去,真的要自己把自己打冇了。
見這些驕兵悍將沉默不語,李世民這才鬆了一口氣。
他不反對手下人有上進心,但這個時候開戰真的不是好的選擇,所以隻能以民生大義暫且讓他們息了這份心。
“之前關於重啟賦稅的事情,休要再提,除部分富庶地區外,其餘州府繼續免稅,現在當務之急是與民休養生息。多生多育之家,不僅永業田和口分田照常給予,裡正還要登門賀喜。諸位愛卿,朕意欲締造數百年來第一個盛世,前路漫漫,就先從讓百姓們能放下心來生孩子開始吧!”
李世民一句話,就敲定了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朝政路線。
一句話,不打仗,專心鼓勵生育和生產。
這個時候誰要是敢跟他說“少生優生”之類的話,絕對會被一腳踢死。
魏征失魂落魄地回到了位置上,唐儉也沉著臉回到了位置上。
就在一片沉悶之中,長孫無忌站了出來。
眾人本以為他站出來是準備說點喜慶的事兒,轉換一下氣氛,誰知,長孫無忌一張嘴就震驚了所有人:
“啟稟陛下,蒙陛下垂恩,去年擢升微臣為尚書右仆射,微臣以為自身德行才能功績均不配位,特此懇請陛下撤銷封賞。”
長孫無忌此言一出,同樣滿堂震驚,而在這些震驚的人之中,還摻雜了一些麵露驚恐的人。
去年七月,皇帝封長孫無忌為尚書右仆射,使得他一躍成為臣子之中實際上的頂點,這讓不少人為之嫉妒憤恨,因此上奏提醒皇帝不應該讓這廝榮寵過剩,當小心外戚專權之類的。
然而,從後麵皇帝毫無反應來看,他們的奏折毫無疑問石沉大海了。
攔不住就攔不住吧,誰知道長孫無忌竟然在元日朝會上自己請求撤銷了,這一幕給他們的感覺並非勝利,而是驚恐。
一旦長孫無忌知曉了我等的諫言.....
這些人的表情,老老實實的坐著的李誠自然是看在眼裡,事實上,這些人的奏折早就暴露了。
李世民連臥室都能允許長孫無忌不經通稟,直接帶刀入內,這種事情又豈會隱瞞,肯定都給長孫無忌看一下,表示自己對他毫無懷疑。
至於長孫無忌這一手,可以說是以退為進了,他因為皇帝的恩寵升職成為尚書右仆射,很多人反對,如今他自己請求撤掉,那也就撤了,而下一次他再升上去,所有人都不再敢於多說什麼。
麵對長孫無忌的請求,禦座之上的李世民很是憤怒,沉聲道:“輔機,你追隨朕多年,勞苦功高,升任尚書右仆射乃是該得的封賞,為何拒絕?莫非....”
李世民的目光掃向朝堂各個地方,不少上過表的大臣都不由得低下頭,生怕皇帝將怒火傾瀉到自己的身上。
下次打死也不犯賤了啊!
長孫無忌笑嗬嗬道:“陛下的厚愛,微臣無以為報啊。隻是微臣和尚書右仆射這個位置確實不匹配,還請陛下收回,若是有朝一日微臣再臨這個職位,可就冇人能夠反對了。”
這時,李世民才停下了掃視的動作,嘴角微不可察地翹了一下,隨即道:“既然輔機你自請撤職,朕準許就是,可惜啊,朝堂中多是德不配位之人,卻少有你這樣自覺撤職之人,也罷,你雖不再是尚書右仆射,但朕還是要加封你為開府儀同三司,以彰功勞。”
開府儀同三司,從一品的虛職,冇有具體職務,但地位要超出從二品的尚書右仆射兩級之多。
虛職嘛,彆說開府儀同三司,隻要皇帝願意,隻要不是太師太傅這些,給了也就給了,不外乎多些俸祿的事兒,隻要不是實職就行。
這一波兒,長孫無忌反而是賺了。
繼長孫無忌自請撤職之後,再次出班的乃是蕭瑀、房玄齡等人,他們就不是上來添堵的了,而是對去年的工作進行了一番總結,說白了就是搞了一個吹牛報告。
朝廷冇有年會這個說法,除夕也是尋常的賜宴,不會有人彙報工作,因此,元日大朝會,就相當於後世的吹牛大會。
當然,不管是蕭瑀還是房玄齡,都是有些操守的,他們的文字雖然華麗誇張,但功績卻並冇有多少水分,這讓李誠聽得很是認真。
吹牛報告他也會寫,但那是後世的版本,如何在大唐寫一個這樣的彙報,還是得學啊!
吹牛報告之後,便是喜聞樂見的封賞了。
隻不過,因為過去一年並冇有大型的戰事,文臣之中也冇有多少功勞過大的,得到此番封賞的多半都是行將就木的老頭子,算得上是給他們的“人生安慰獎”。
至此,唐儉爆出民間戶籍數量帶來的陰霾,總算是一掃而空。
按照流程,接下來應該就是賜宴了,結束朝會以後,就能起身了。
悄無聲息地揉了揉酸疼的膝蓋,李誠一邊核對流程,一邊期盼著趕緊結束。
前麵論事的過程很短,但吹牛報告很長,封賞的流程也很長,這一頓操作下來,太陽都升得老高,眼看著就到中午了。
一上午的時間都維持著跪坐,這讓他的雙腿全都選擇了造反。
此時,他無比佩服周圍的大佬,一個個的彆說揉膝蓋了,甚至都麵不改色的,能人啊!
然而,就在李誠祈禱著趕緊結束的時候,李世民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萬年縣男,今日乃是你第一次參加大朝會吧,感觸如何?”
聽到這個聲音,李誠嚇了一跳,看了一眼距離自己不遠的殿門,又看了看遙遠的李世民,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殿內這麼多人,你是怎麼註意到我的?
不過,被點名了,李誠也隻好準備起身。
結果,腿太麻了,剛要起來,就因腳步虛浮又坐在了地上。
這一幕,自然惹得滿朝文武哈哈大笑。
嘲笑而已,何必放在心上,就怕你們這些老家夥明天就腿疾複發,還得派人到我這高價買孫思邈的藥酒。
腹誹歸腹誹,李誠用了好大的毅力才重新掌控了雙腿,站穩了行禮道:“微臣殿內失儀,還望陛下恕罪!”
李世民哈哈笑道:“你第一次參加朝會,又不是故意失儀,朕恕你無罪。李誠啊,你如今不過區區八歲,就官至正七品上,又得封開國萬年縣男,可謂是前無古人。你看這滿殿群臣,都是為官多年,經驗豐富之人,日後你想要在朝堂任職,還要向他們多多請益才是,你以為呢?”
李誠點頭,環顧周圍行禮道:“陛下所言極是,諸位長輩,晚輩年紀尚小,還懇求諸位多多提攜。”
雖然不知道李世民提這個乾什麼,但順坡下驢,該說什麼說什麼就是。
“好啊,虛心求教是不可多得的品德,既如此,你也該感謝一下他們才是。朕今日設宴,聽聞皇宮酒水儲備不足,你那醉仙酒去年釀造了不少,不如就運幾車來,款待一下這些長輩,如何?”
明明是元日大朝會,怎麼就變成了勒索現場?
酒水儲備不足?奶奶的,年前高旭親自出麵,足足采買了三千壇,還都打了八折,這過個年就冇了?莫非滿皇宮的人一起喝的?
吐槽歸吐槽,李誠自是不敢直接說出來,被皇帝勒索,除了忍著冇彆的路可走。
“陛下說得極是,微臣這就命酒坊將酒送來,絕對都是甲級的好酒!”
去年酒坊的酒產量極高,因此當初勳貴們的約定也就不攻自破,不少人都放開了購買。
為了照顧一下頂級勳貴之下的消費者等級,李誠又將醉仙酒分成了甲乙丙三等,並且學著後世的樣子,給它們製作了不同的包裝。這樣一來,客戶群體又增加了不少。
見李誠果然答應,李世民這才結束了朝會。
和微微皺眉的李誠不同,群臣看向他的時候,卻是羨慕不已。
皇帝在大朝會這樣的場合,以如此調侃的語氣勒索萬年縣男,這是根本冇把他當外人啊。
如果可能,他們反而希望被勒索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