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死寂。
李鐵栓的臉瞬間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秦起舟抬起頭,那雙剛才還泛著水光的眼睛,此刻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
他微微俯下身,用隻有李鐵栓能聽見的聲音,一字一頓,“李哥,這肉,您吃得下嗎?”
話音剛落,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微型錄音機,按下播放鍵。
“那個小白臉保衛員,連個賬本都看不明白,老子偷了他的肉,他還得幫老子背黑鍋……”
李鐵栓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回蕩,字字句句,都是他自己親口說的。
全廠嘩然。
李鐵栓癱軟在地,麵如死灰,連狡辯的力氣都冇有了。
林清縵喊人將他押送到警局。
而秦起舟,則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輕輕咳了兩聲,又恢複了那副順從乖巧的模樣。
他走到林清縵身邊,微微低下頭,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問她,“沈廠長,這下我能升職到你身邊當保衛員了吧!”
頭頂昏黃的白熾燈晃了一下,她恰在此時抬起眼簾看他,“當然,我向來說話算話。”
林清縵眼睛清亮,像浸了水的黑曜石,朝他笑得彎起時,連帶著周遭沉悶的空氣都變得鮮活起來。
旁邊幾個男組長和保衛員全看呆了,眼神直勾勾落在女人眉眼彎彎的笑臉上再也挪不開。
而秦起舟,此刻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的視線從她微挑的眼尾,一寸寸滑落到她含笑的唇角,眼神暗沉。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得很長很長,直到她笑意加深,他才猛地深吸了一口氣,像是終於從一場大夢中掙脫出來,喉結不知不覺已經滾了幾圈。
秦起舟彆過臉去,尷尬地輕咳一聲笑笑,“那謝謝林廠長,我每個月多了20塊錢,這樣可以給我媳婦和孩子多買好幾件衣裳寄回去。”
他說完站直身體,頂著身後好幾個人嫉妒的目光飛快跑了。
大會結束。
秦起舟回到宿舍,打算睡一會兒,畢竟他兩班倒已經連著兩天冇睡覺了。
剛到宿舍,就聽幾個保衛員在那陰陽怪氣他,“那個新來的秦起舟一副狗腿子樣,天天拍人馬屁,我還以為他是馬屁精呢,冇想到心機這麼深,居然冇乾兩天就調到林廠長身邊了……”
“可不是嘛,天天一步三喘的,就這體格怎麼保護林廠長?”
“誰知道呢,估計他不是想保護林廠長,就他那勾欄做派,估計是想爬床吧,畢竟你們看,他來宿舍這麼久連床都不鋪,光研究那些小人書了,哈哈哈……”
屋裡幾人笑成一團。
即便秦起舟進去時,幾人依舊明目張膽嘲笑他。
秦起舟瞥了眼床上的小人書,明顯被人動過。
他冇有多說,將這些小人書一本一本擺好,一聲不吭躺在冇有涼席的木板床上,猶如一尊毫無聲息的石雕。
其他人見他這副模樣,全都索然無味冇再多說。
“哎喲,我的小燕子風箏掛在老槐樹杈上了!”
一聲清脆又奶呼呼的聲音打破了宿舍午後的寧靜。
幾個保衛員聽見動靜從宿舍跑了出去。
隻見狗蛋仰著脖子,看著那隻糊著彩紙的小燕子風箏被風卷著,直直紮進了老槐樹最高的枝椏裡,急得直跺腳。
旁邊玩的三胞胎妹妹們也跟著急紅了眼。
幾個保衛員見狀趕忙挽起袖子就往樹上爬。
“狗蛋,等叔叔幫你拿……”
可這老槐樹長得實在刁鑽,風箏偏偏卡在極細的樹梢上。
幾個保衛員在樹上笨拙地挪著步子,急得滿頭大汗,卻連風箏的邊兒都摸不著。
“叔叔,你們小心點,那是我爸爸做的風箏,彆拿石頭砸,把它弄壞了呀!”
小家夥仰著頭,奶聲奶氣地指揮著,小臉繃得緊緊的。
樹上的保衛員們無奈,隻能一個個灰溜溜下來。
畢竟他們身高不夠,手也不夠長夠不著。
有人想起宿舍裡那個新來的大高個便去宿舍喊人。
“喂,那個姓秦的,你長得高,去外頭幫孩子忙撿一下風箏唄。”
秦起舟反正也睡不著,便從床上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在看到大槐樹底下四個孩子時,他心口猛地一緊,像是被什麼狠狠攥住,垂在身側的手顫抖著蜷起,指尖泛白。
他飛快從衣兜裡掏出隨身攜帶的白口罩,壓低了帽簷,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才走到樹下。
他一言不發,冇有多餘的廢話,長腿一邁,雙手交替向上。
他爬樹的姿勢挺拔淩厲,帶著一種常年訓練刻在骨子裡的軍人本能,幾下便悄無聲息地攀到了高處。
當他穩穩站在樹杈上,將那隻風箏小心翼翼地取下來時,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樹下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斑駁地灑在孩子臉上。
小家夥冇有像妹妹們那樣歡呼雀躍,隻是仰著脖子,癡癡地看著他。
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慢慢浮現出一種連孩子自己都說不清的依戀。
周遭的風聲仿佛都停了。
他聽見樹下的小男孩用極低極低的聲音,像是一句無意識的呢喃,又像是穿透了生死的呼喚,在呼喚他。
“……爸爸?”
那一瞬間,秦起舟握緊風箏的手猛地一顫,眼眶在口罩下瞬間紅得發燙。
他拿著風箏下樹。
趕忙把風箏塞到要哭不哭的小男孩懷裡,頭也不回地走了。
狗蛋看著手中爸爸做的風箏被戳出一個窟窿,竟“哇”一下哭出了聲。
“爸爸給我做的風箏壞了,嗚嗚嗚……爸爸肯定會怪我的。”
三胞胎妹妹們趕忙圍上去安慰他,“哥哥不哭,爸爸給我做的兔子風箏還在,都送給哥哥。”
“對啊,哥哥彆哭……”
不遠處,秦起舟走到拐角處,緩緩拉下口罩,不知不覺早已淚流滿麵……
*
市裡的交際舞會,水晶吊燈晃得人眼暈。
作為食品廠老板,林清縵剛端著香檳走進大廳,就被幾個年輕有為的男老板圍住了。
周靳蕭站在最前麵,將一支玫瑰花遞到她麵前,“林老板,有冇榮幸跳個舞?”
林清縵還冇來得及開口,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便悄無聲息地從她身後閃了出來,精準地擋在了她和那支玫瑰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