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縣南門
蘇無為站在鞏縣城門外,看著眼前這座城,頭一個念頭是:這地方邪性。
城牆上的彈痕跟麻子似的,密密麻麻摞了好幾層,箭孔裡還插著冇拔出來的箭杆,一看就曉得被攻過不止一回。
護城河早就乾了,河床裡扔著幾具白骨,也不知死了多久,野狗都不稀罕啃。
可一進城門——
謔。
青石板的街道掃得乾乾淨淨,兩邊鋪子一個挨一個,賣布的、賣糧的、打鐵的、賣胡餅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幾個西域胡商牽著駱駝走過,駝鈴叮當響,駱駝背上馱著成捆的絲綢香料。
街角還有耍把式的,正往嘴裡吞劍,周圍圍了一圈人叫好。
蘇無為扭頭看李淳風:“這是打過仗的地界?”
李淳風也懵了:“貧道也……拿不準。”
兩人順著主街往裡走,越走越覺得不對勁。
那賣布的老漢,笑容滿麵地招呼客人,可走近了看,眼底蒙著一層青灰,像幾日冇睡好覺。
那抱著孩子的婦人,孩子小臉通紅,分明在發燒,婦人脖子上有幾道抓痕,結了痂,新鮮的。
街角有個蹲著的漢子,嘴唇翕動,自言自語,跟空氣說話。
旁邊的人從他身邊走過,看都不看一眼,像早就慣了。
蘇無為盯著那人看了幾息,那人忽然抬頭,衝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怎麼說呢——像笑,又不太像笑,嘴角扯得太開,扯出一種詭異的彎弧。
然後那人又低下頭,繼續跟空氣說話。
蘇無為頭皮發麻,拉著李淳風快步走開。
“瞧見冇?”
他壓低語氣,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那人眼底也有青灰。”
李淳風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七星羅盤。
羅盤的指針正在瘋轉,一圈、兩圈、三圈——壓根停不下來,跟抽了風似的。
“這不對。”
李淳風皺眉,同樣壓低聲音說道。
“羅盤示警,說明妖氣漫了全城。但尋常妖物必有源頭,怎會勻得到處都是?”
蘇無為盯著街上行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成形。
勻得到處都是?
不對,不是勻的。
他拉住李淳風,站在街角察了一炷香工夫。
賣餅老漢,眼底青灰,走路虛浮——妖氣大概三成上下。
抱孩子婦人,眼底青灰更深,孩子發燒——妖氣四成往上。
那個跟空氣說話的漢子,眼底青灰濃得快滴出來——妖氣至少七成。
還有那個掌櫃……
蘇無為目光落在斜對麵一間客棧門口。
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子正在那兒站著,穿一身半舊的綢衫,笑容滿麵地招攬客人。
他眼底的青灰色,比所有人都深。
“走。”
蘇無為拉著李淳風往那客棧走。
“住店。”
客棧門口掛著塊褪色的匾,上書“安遠客棧”四個字,漆都剝落了,勉強能認出來。
胖子見兩人過來,眼睛一亮,趕緊迎上來:
“兩位客官打哪來?住店還是打尖?”
蘇無為隨口道:“住店。兩間上房。”
“好嘞!”
胖子引著兩人往裡走,語氣很是熱忱。
“客官來得巧,小店剛好還剩兩間上房。這邊請,這邊請——”
穿過門廳,是個不大的院子,院子裡種著棵槐樹,樹蔭遮了大半邊天。
東西廂房各三間,正房是掌櫃自家住的。胖子把兩人領到東廂房,推開門:
“兩位瞧瞧,可還滿意?”
屋子不大,一張炕,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窗紙糊得嚴實。收拾得倒乾淨,被褥雖是舊的,洗得發白,但冇什麼異味。
蘇無為點點頭:“就這。”
胖子笑容更深:“那兩位稍坐,小老兒去沏壺熱茶來。”
他轉身要走,李淳風忽然開口:“掌櫃貴姓?”
“免貴姓胡。”
胖子回頭,低頭哈腰地問道:“客官有什麼吩咐?”
李淳風擺擺手,胖子笑眯眯地出去了。
門一關上,蘇無為立刻湊到窗邊,透過窗紙往外看——胖子進了正房,冇一會兒端了壺茶出來,往東廂走。
“他眼底那層灰,你瞧見了嗎?”
蘇無為問。
李淳風點頭:“比街上所有人都深。”
“不止。”
蘇無為轉身,壓低聲音。
“你有冇有想過,不是妖物在城中,而是……”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妖物就在人體內。”
李淳風臉色一變:“你是說——附身?”
“不一定是全附身。”
蘇無為來回踱步,眉頭微皺。
“也可能是‘寄生’,或者‘染上’。你想想,羅盤顯妖氣漫了全城,但冇有源頭——若每個人身上都帶一些,加起來不就漫了全城麼?”
李淳風沉默了幾息,忽然從懷裡掏出三張符紙,貼在門窗上。
貼完才沉聲道:“若真如此,此城已成鬼域。貧道師門典籍裡記過一種妖物,名叫‘影魅’,能寄在人身,慢慢啃噬神智,最後占了那皮囊。但影魅極罕見,百年來隻現過三回。這裡……”
他冇說下去。
蘇無為接話:“這裡滿大街都是。”
門被敲響。
“兩位客官,茶來了。”
蘇無為一個眼神,李淳風閃身到門後。蘇無為拉開門,胖子端著茶盤進來,笑容可掬:“這是小店自備的粗茶,客官將就喝。”
他把茶盤放在桌上,倒了兩杯,熱氣嫋嫋升起。
蘇無為低頭看那茶——湯色清亮,葉片舒展,冇什麼異樣。
但他冇喝。
胖子也不催,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兩位客官這是往哪去?”
“河東來,往洛陽投親。”
蘇無為把方才編好的說辭又搬出來。
胖子眼神一閃:“洛陽?客官可走不得。”
李淳風從門後走出來:“怎麼?”
胖子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王世充正在洛陽城外集大軍,預備北上打唐軍。路上亂得很,前些日子還有客商被劫殺,屍首都冇尋全。”
蘇無為和李淳風對視一眼。
“掌櫃消息靈通。”
李淳風說。
胖子嘿嘿一笑,搓著手:“小老兒開了二十年客棧,迎來送往,聽得多。”
他頓了頓,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
“客官若想在鞏縣多住幾日,小老兒勸一句——入夜彆出門,聽見敲門彆應聲,尤其是……”
他盯著兩人,一字一句:“子時往後。”
蘇無為心頭一跳:“為何?”
胖子冇有答,隻是又笑了笑。
那笑容跟方才那個跟空氣說話的漢子一模一樣——嘴角扯得太開,扯出一種詭異的彎弧。
“客官好生歇著。”
他退到門口,繼續說道:“晚飯小老兒讓夥計送來。”
門關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
李淳風立刻上前,把門閂死,又在門後貼了兩張符紙。
蘇無為盯著那兩杯茶,忽然說:“道長,你那有道門試毒的法子麼?”
李淳風從懷裡摸出一枚銀針,往茶水裡一探——銀針取出,光亮如新。
“無毒。”
蘇無為點點頭,冇喝茶,端起杯子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茶香裡,似乎混著另一股極淡極淡的氣味。
腥的。
像魚,又不太像魚。
他把杯子放下,走到窗邊,透過窗紙往外看。
院子裡靜悄悄的,槐樹葉子紋絲不動。正房的門虛掩著,看不見裡頭。
街上傳來隱約的吆喝聲,賣餅老漢還在喊,耍把式的還在吞劍。
一切正常得不像正常。
蘇無為忽然想起胖子臨走前那句話——“尤其是子時往後”。
他低頭看光幕:
“當下餘壽”:三日零四個時辰
“同行人”:李淳風(信重六十二)
“察得周遭異樣”:群妖染氣,染源不明
“建言”:夜裡彆睡,多收跡象
他收了光幕,扭頭看李淳風。
年輕道士正盤腿坐在炕上,閉目養神,膝上放著羅盤。
羅盤的指針還在轉,但比進城時慢了些,像尋不著方向,正在猶疑。
“道長。”
蘇無為開口。
李淳風睜眼。
“你說,”
蘇無為看著窗外,語氣有些不確定的問道:“子時往後,會出什麼事?”
李淳風沉默了幾息,忽然說:“貧道不曉得。但貧道曉得另一樁事。”
“什麼?”
“掌櫃方才說的那句話——‘尤其是子時往後’。”
李淳風頓了頓,“他用的是‘尤其是’,不是‘切記’。”
蘇無為一愣。
“也就是說,”
李淳風站起身,走到窗邊,與他並肩而立。
“子時往後會出的事,旁的時候也可能出。隻是子時往後……更容易出。”
蘇無為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
“你這道士,腦子轉得挺快。”
李淳風也笑了:“跟施主學的。”
兩人對視一眼,笑容同時收住。
因為窗外,街上的喧囂聲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而是像被人掐住喉嚨,戛然而止。
賣餅老漢的吆喝,耍把式的叫好,胡商的駝鈴——全冇了。
院子裡靜得瘮人,連風都冇有。
槐樹的葉子,一片都不動。
蘇無為低頭看光幕——
餘壽倒著走還在跳,尋常。
但光幕最底下,多了一行從未現過的小字:
“察得濃烈異樣氣機震蕩”
“來源”:滿城
“根腳”:不知
“建言”:彆出聲,彆惹眼
蘇無為本能地想說什麼,李淳風忽然捂住他的嘴。
年輕道士另一隻手指著窗外,手指微微發顫。
蘇無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院子裡的槐樹下,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人背對著他們,穿著灰色的粗布衣裳,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站的位置,正好是樹蔭最深的地方,陽光照不到。
過了幾息,那人慢慢轉過身來。
是那個在街上跟空氣說話的漢子。
他抬起頭,衝著東廂房的方向,咧嘴一笑。
嘴角扯得太開,扯出一種詭異的彎弧。
然後,他開口說話了。
聲音不大,但在這死寂的院子裡,每個字都清晰得像在耳邊:
“子時……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