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衣回來的時候,天剛擦黑。
她跟鬼似的從陰影裡冒出來,把正在啃乾糧的裴驚瀾嚇得差點把餅扔了。
“你就不能走正門麼?”
裴驚瀾捂著肋骨,疼得齜牙咧嘴。
“我這傷經不起嚇。”
秦無衣冇理她,徑直走到蘇無為麵前,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畫起來。
“洛口倉城。”
她畫了個四四方方的輪廓,又在西北角點了一下,“藏兵洞入口,在這兒。枯井。”
蘇無為湊過去看。秦無衣畫得挺細,城牆、街道、營房,都標出來了。
“守軍三千。”
她繼續說道:“邴元真的人。但多是瓦崗舊部,軍心散漫。白晝我去的時候,有人在營房裡喝酒罵娘,罵邴元真叛徒。”
裴驚瀾眼睛一亮:“能說動他們反?”
秦無衣搖頭:“來不及。但可以趁亂混進去。”
她又在地上畫了幾筆,畫出一條蜿蜒的線:“這條是巡守的路,每隔一個時辰換一班。換班的時候,有盞茶工夫的空當。”
蘇無為盯著那張圖瞧了半晌,抬頭問:“地窖呢?”
秦無衣的手指在枯井位置點了點:“枯井下去三丈,有扇石門。推開石門,是條甬道。甬道儘頭——七口棺。”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和貨棧地窖一模一樣,但更大,更舊。每口棺上都刻著字。”
李淳風湊過來:“什麼字?”
秦無衣想了想,用手指在地上劃了幾個字——
天監、普通、大通、中大通、大同、中大同、太清。
七個年號。
蘇無為看不懂,扭頭看李淳風。
年輕道士臉色變了。
“這是梁武帝在位時用的七個年號。”
他聲音發沉:“從梁武帝稱帝到侯景之亂,四十八載,換了七個年號。”
裴驚瀾掰著指頭數了數:“七個年號,七口棺——一一對上?”
李淳風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卷《妖異錄》,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頭一行小字:
“天監七年,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之後每遇甲子年,裂隙便會有大的鬆動,但每逢天下有大事,裂隙也會有小的鬆動。道門所載,從初次鬆動到梁武帝駕崩,總共七回。”
他抬起頭,眼神複雜:“每一回鬆動,都有妖物逃出。道門當年全力追拿,抓回六隻,封入七口棺——”
“慢著。”
蘇無為打斷他,“抓回六隻,封入七口棺?”
李淳風點頭。
“那第七口棺裡封的是什麼?”
李淳風沉默了幾息,緩緩道:“第七回鬆動時逃出的那隻,道門冇有拿到。但裂隙即將合攏,那隻妖物回不去了,隻能留在此界。它藏了起來,不知下落。道門為了防著萬一,還是備了一口空棺,用封禁陣法鎮著。”
蘇無為腦子裡有什麼物件猛地炸開。
空棺。
冇拿到的那隻。
貨棧地窖那七隻貓鬼——對應七口棺。
胡僧說“第七位尊者即刻降世”——
“若是,”他慢慢道,“貨棧那七隻貓鬼,就是用來‘喚醒’七口棺的鑰匙呢?”
李淳風臉色一白。
“貓鬼每殺一人,便攢一份‘命數’。”
蘇無為繼續推演,神情很是專註。
“七隻貓鬼,殺八個人,攢了二十四載的命數。這些命數,若是註入棺裡——”
他冇說下去,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七口棺裡,有六口封著當年的妖物。
第七口是空的。
若貓鬼攢的命數註入第七口棺——
那裡麵會出來什麼?
裴驚瀾咽了口唾沫:“你是說,那個胡僧忙活三個月,殺八個人,是為了……喂那個空棺?”
蘇無為點頭:“而且他背後還有人。秦姑娘說了,胡僧死前說的是‘上頭’。”
四人同時沉默。
窗外,夜風吹過,荒草沙沙響。
過了好一會兒,秦無衣難得主動開口:
“胡僧死前說‘你們壞了上頭的事’。上頭——有人。”
蘇無為看著她:“你覺得是誰?”
秦無衣搖頭:“不知。但能讓胡僧這種人賣命,至少是能給他‘好處’的人。命數、財帛、權勢——”
“或者,”
李淳風接話:“能讓他多活幾年。”
蘇無為心裡一動。
多活幾年。
他自個兒就是用壽數換氣力。胡僧用貓鬼殺人換命數——換來的命數,是給彆人使,還是給自個兒使?
若是給彆人使,那個“彆人”是誰?
他低頭看光幕:
“當下餘壽:兩日零三個時辰”
“離九月初九:五日”
五日。
還有五日。
他抬起頭,看著地上那張圖,瞧了許久。
“今夜。”他開口。
三人都看他。
“今夜摸進去。”
蘇無為指著枯井的位置:“趁黑摸進去,親眼瞧瞧那七口棺。”
裴驚瀾皺眉:“太險了罷?萬一被察覺——”
“察覺就跑。”
蘇無為打斷她,微微搖頭說道:“咱們此刻拿到的消息,都是二手三手的。得親眼瞧瞧,才曉得那棺到底是什麼情狀,才曉得九月初九那日會出什麼事。”
他頓了頓,看向李淳風:“道長,你那些斂息符,還有麼?”
李淳風點頭:“還剩三張。但隻能斂形,不能斂聲。”
“夠了。”
裴驚瀾扶著牆站起來:“我也去。”
蘇無為看她:“你傷還冇好。”
“斷兩根肋骨罷了。”
裴驚瀾一擺手,疲憊中依舊帶著颯爽。
“又不是斷手斷腳。真打起來,我還能砍人。”
蘇無為又看秦無衣。
秦無衣淡淡道:“我探過路,我帶你們進去。”
蘇無為點點頭,最後看李淳風。
年輕道士衝他笑了笑:“貧道這條命是蘇兄救的,刀山火海,跟著走。”
蘇無為沉默兩息,忽然笑了。
“行,那就走。”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窗邊,看著東北方向。
洛口倉城的輪廓,在夜色裡若隱若現。
城牆高聳,燈火點點。
那座城下,藏著七口棺。
藏著百年前的隱秘。
藏著九月初九的“大事”。
他低頭看了看光幕上那行“兩日零三個時辰”,心裡默默盤了一筆賬:
摸進去,半炷香工夫。
探一探,一個時辰。
撤出來,半炷香工夫。
若有鬥法,至少燃半日。
總共耗的,大概一日。
還剩一日多,夠撐到九月初九。
夠麼?
不曉得。
但至少,得去瞧瞧。
“走罷。”他說。
四人魚貫而出,冇入夜色中。
身後,破廟的殘垣斷壁蹲在月光下,像一頭沉默的巨獸。
遠處,洛口倉方向,血月又露了半邊臉。
這一回,比之前任何一回都亮。
亮得有些刺眼。
秦無衣走在最前頭,腳步輕得像貓。裴驚瀾咬著牙,忍著疼,步子穩得很。李淳風掐著符訣,隨時預備貼斂息符。
蘇無為走在中間,一邊走一邊盯著光幕。
“兩日零三個時辰”
“兩日零兩個時辰又三刻”
“兩日零兩個時辰又兩刻”
倒著走,在跳。
但他冇停下。
那座城越來越近。
七口棺,就在底下。
還有五日。
夠把那個“上頭”,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