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身符失效的那一刻,蘇無為感覺自己像被人扒光了衣裳扔在大街上。

那種無形的庇護忽然冇了,夜風吹在身上,涼颼颼的。

他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腳下一滑,差點從臺階上滾下去——李淳風一把拽住他,才穩住身形。

菩提流支站在三丈外,月光照在他身上,那身血紅的袈裟泛著詭異的光。

他看著三人,目光從袁天罡臉上掃過,落在蘇無為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回袁天罡。

“一百年了。”

他開口,聲音蒼老沙啞,像砂紙磨石頭。

“貧道與袁施主……該是頭一回見?”

袁天罡負手而立,神色淡然,仿佛被發覺的不是他們三個,而是對方。

“貧道曾讀《續高僧傳》。”

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閒聊。

“知大師在北魏永平元年——也就是公元五百零八年——來華,譯經三十部,後入梁朝,被武帝尊為‘國師’。正史載大師卒於五百三十五年,距今八十三年。”

袁天罡頓了頓,看著菩提流支的眼睛:“大師……是如何活到今日的?”

菩提流支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落在那張嬰孩般光滑的臉上,怎麼看怎麼詭異。

“袁施主果然博聞強識。”

他緩緩道:“不錯,正史載貧道‘不知所終’,那是因為——”

他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亮他的臉。

光滑的皮肉下,隱隱透著青色,像死人身上那種青。

“貧道根本冇死。”

蘇無為心裡一緊。冇死?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妖怪?

菩提流支緩步走近,在距離三丈處停下。

他負手而立,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緩緩開口:“當年梁武帝癡迷長生,廣招方士煉製龍虎金丹。丹冇煉成,卻打通了妖界裂隙,放出了九十九隻妖物。”

菩提流支轉過頭,看向三人:“道門傾力追拿,隻抓回九隻,封在七口鎮魂棺中。剩下的九十隻——”

他頓了頓,嘴角浮現一抹詭異的笑:“被貧道收服,煉成了‘續命丹’。”

蘇無為腦子裡“嗡”的一聲。

煉成續命丹?拿妖物煉丹?

他想起那些貓鬼,想起洛口倉的七口棺,想起老胡僧說的“尊者”——“你是說……”

他聲音發乾語氣澀燥:“你這一百三十年,是靠吃妖物活下來的?”

菩提流支大笑。那笑聲在夜空中回蕩,尖利刺耳,驚起遠處幾隻烏鴉,嘎嘎叫著飛遠。

“小施主果然聰慧。”

菩提流支笑聲漸止,看著蘇無為,眼神裡帶著讚賞。

“不錯,每甲子一輪,貧道便開一回封禁,取一隻妖物煉丹。如此——”

他一字一句:“便可長生不死。”

蘇無為後背發涼。長生不死。靠吃妖物。那他此刻,還是人麼?

袁天罡冷冷開口:“但你每吃一隻妖,自己便妖化一分。如今你體內,人血還剩幾滴?”

菩提流支笑容一僵。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光滑的臉似乎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如常。

“夠使。”

他毫不在意的繼續說道:“夠用到把剩下的妖物吃完。”

蘇無為腦子飛快轉著。九十九隻妖物,抓回九隻,剩下九十隻被菩提流支收服。他吃了六十隻,還剩三十隻。加上鎮魂棺裡那九隻——“你方才說,”

他開口,“九十九隻妖物,道門抓回九隻,你收服九十隻。那你吃了六十隻,還剩三十隻?”

菩提流支點頭。

“那鎮魂棺裡那九隻呢?”

“那九隻,本就是貧道留給自己的‘存糧’。”

菩提流支笑道:“每甲子開一回,取一隻煉丹。如此輪轉,可保長生。”

蘇無為心裡飛快盤算。六十加九,六十九隻。九十九減六十九,還剩三十隻。

“所以此刻,”

他說,“逃走的那些妖物,加上鎮魂棺裡的,一共——”

菩提流支接道:“三十九隻。”

三十九隻妖物。若儘數現世……蘇無為不敢往下想。

菩提流支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微微一笑:“小施主不必憂心。那三十九隻,貧道自會一一收回。它們跑不遠,也逃不掉。貧道養了它們一百年,比誰都曉得它們。”

他稍微停了一下,看向蘇無為,目光忽然變得幽深:“倒是你——”

蘇無為心裡一緊。

“你身上那件物件,”

菩提流支盯著他,“貧道很感興趣。”

光幕?蘇無為本能地退後半步,手按在胸口——那兒藏著秦無衣那把短匕。

菩提流支卻不再多說。

他轉過身,緩步走向觀星臺邊緣,背對著三人。

“十月初九,極陽之日。”

他頭也不回,聲音飄過來。

“貧道會在紫微宮設壇,恭候諸位。”

他頓了頓,微微側頭,餘光掃向蘇無為:“屆時,讓貧道瞧瞧,你這‘格物’,能否敵得過貧道一百三十年的道行。”

話音落下,他縱身一躍。

血紅的袈裟在夜風中展開,像一隻巨大的蝠,滑向皇城深處。轉眼間,冇了蹤影。

觀星臺上,隻剩下三人。

夜風吹過,涼意透骨。

蘇無為一屁股坐在臺階上,大口喘氣。

李淳風臉色慘白,扶著欄杆,半天說不出話。

袁天罡依舊站著,望著菩提流支消失的方向,神色凝重。

過了好一會兒,蘇無為才開口:“三十九隻妖物……他說的是真的?”

袁天罡緩緩道:“真假難辨。但他體內妖氣之濃,貧道平生僅見。吃妖物續命之說……多半不假。”

蘇無為想起那張嬰孩般的臉,皮肉光滑,底下透著青色。那是妖化的痕跡。吃了六十隻妖物,他自個兒也快變成妖了。

“他說的‘你身上那件物件’……”李淳風看向蘇無為,欲言又止。

蘇無為沉默。光幕的事,他還冇告訴任何人。不是不想說,是不知怎麼說。

“不必多言。”

袁天罡擺手,“貧道自有計較。”

他看著蘇無為,眼神深邃:“十月初九,距今十七日。你須在這十七日內,將壽數上限提至夠應付決戰。否則——”

他冇說下去。但蘇無為懂。否則,就是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向皇城深處。

紫微宮的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那裡,十七日後,會有一場決戰。

和一個活了一百三十年的老妖怪。

他低頭看光幕:“當下餘壽:五日零六個時辰”

十七日。五日壽數。缺口,十二日。

他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袁天罡:“袁師,您那個‘續命玉’,還有麼?”

袁天罡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物件。

“有。”

他說,“但須你自個兒去掙。”

“怎麼掙?”

“用你的‘格物’。”

袁天罡一甩拂塵,接著說道:“讓更多人信它,讓更多人用它。格物之理傳布越廣,你的壽數上限就越高。”

蘇無為愣了愣,隨即明白過來。光幕的藏理——每多一人信格物,便多得一些壽數。

格物之理傳布。

他之前一直靠李淳風一個人心弦震動,上限漲得慢。

若要漲到夠應付決戰,須得——讓更多人震動。讓更多人信。讓更多人……入夥。

他看向遠處的洛陽城,燈火點點,人煙稠密。

十七日。十二日壽數。夠不夠?

他不知道。但至少,此刻有袁天罡在。那個能推演天機、掩天道的老頭,能讓他少踩幾回狗屎,多活幾日。

他轉身,跟在袁天罡身後,走下觀星臺。

身後,月光靜靜地照著。遠處,紫微宮的輪廓蹲在那兒,像個沉默的巨獸。

十七日後,那巨獸的肚子裡,會有一場大戰。

他摸了摸懷裡的護命玉,又看了看光幕上那行“五日零六個時辰”。

然後他笑了。笑得有點苦,有點狠。

“老妖怪,”

他喃喃道,“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