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的日頭曬得山寨裡的石頭都燙手。
蘇無為坐在窩棚陰影裡,盯著外頭的山林發呆。
那雙眼睛的事讓他一上午心神不寧——明明遮天大陣開了,那道被窺視的感覺冇了,但袁天罡那句“掩不了人心”跟根刺似的紮在他腦子裡。
他揉了揉太陽穴,低頭看光幕:
“遮天大陣撐中:六日零八個時辰”
“餘壽:六日零五個時辰又一刻鐘”
六日。
他深吸一口氣,剛要站起來,就聽外頭一陣地動山搖的腳步聲。
“蘇兄弟!蘇兄弟!”
那嗓門跟打雷似的,震得窩棚頂上的茅草簌簌往下掉。
蘇無為還冇來得及應聲,窩棚門簾就被一把掀開,一個鐵塔似的身影擠了進來。
程咬金扛著他那柄宣花大斧,滿臉堆笑,跟撿著金子似的。
那斧頭比他本人還高,刃口卷得跟狗啃的似的,上頭還有幾道豁口,鏽跡斑斑。
蘇無為本能地往後縮了縮——這物件要是掄起來,這窩棚得塌。
程咬金把斧頭往地上一杵,地麵都跟著顫了顫:“蘇兄弟,俺有事求你!”
蘇無為看著他,又看看那斧頭,心裡隱約有不祥的預感:“啥事?”
程咬金撓撓頭,嘿嘿一笑:“你那‘格物’能不能給俺這斧頭開個光?砍起妖來更利索!”
蘇無為愣了愣。
開光?
他看著那柄斧頭——明眼人一看就曉得,這物件淬火不勻,刃口軟的地界卷了,硬的地界豁了,整個一殘次品。
也不曉得程咬金從哪個倒黴蛋手裡搶來的。
他腦中忽然靈光一閃。
對啊!不能總靠自個兒施法燃壽數。
每回用格物之理,都得燒自個兒的命,燒一回少一截。
要是能把格物之理化成兵器,讓這些武將自己拿著去砍妖,那不就——
他趕緊調出光幕:
“察得:煉鐵之理——淬火之法、鐵精配比、冷鍛之術”
“燃兩時辰壽數,編‘兵器改法’”
“可行否?”
心口猛地一縮,鼻血當場淌下來。
蘇無為拿袖子一抹,看向光幕上彈出的新窗:
“獻計成”
“要的物件:鐵石、木炭、石炭、淬火油(可用牲油替)”
“估摸能成的:兵器硬三成,韌兩成,打妖多一成力”
蘇無為眼睛亮了。
程咬金湊過來,盯著他看:“蘇兄弟,你咋又流鼻血了?”
蘇無為擺擺手無所謂的口氣道:“冇事,常事。”
他把獻計上的內容簡化成能聽懂的人話,對程咬金說:“程將軍,你這斧頭淬火有毛病。得重新燒紅,然後快快涼下來,這樣才能變硬。”
程咬金聽得雲裡霧裡,但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燒紅?快涼?變硬?”
“對。”
“那還等啥!”程咬金一把抓起斧頭,“俺這就去!”
蘇無為想喊住他——還冇說完呢,要管住火候,要拿捏涼得快慢,不能用涼水直接激——但程咬金已經扛著斧頭衝出窩棚,跟頭野牛似的往院子裡衝。
院子裡,一群人正在吃晌午飯。
秦瓊靠在牆上喝粥,羅士信蹲在旁邊啃餅子,牛進達端著碗跟裴行儼說著什麼,裴仁基閉眼打盹,裴驚瀾在給傷號換藥。
程咬金衝到院子中間,把斧頭往地上一杵,扯著嗓子喊:“都讓讓!俺要給斧頭開光了!”
眾人抬頭看他。
程咬金已經把斧頭扔進炭火盆裡,那斧頭躺在通紅的炭上,滋滋冒煙。
羅士信湊過來:“程將軍,你這是乾啥?”
程咬金一臉得意:“蘇兄弟教的!格物!燒紅了快涼,斧頭就硬了!”
羅士信撓撓頭,看著那炭火盆,又看看蘇無為的方向,滿臉寫著“這人說的啥”。
蘇無為從窩棚裡跑出來,剛要開口解釋,就見程咬金一把抓起燒得通紅的斧頭——
“噗嗤!”
插進了水缸裡!
白煙騰起,哧啦聲刺耳!
然後——
“哢嚓!”
一聲脆響,傳遍整個院子。
所有人都愣了。
程咬金把斧頭從水缸裡拎出來,舉在半空。
那斧頭從中間裂成兩半,半截刃口還掛在柄上晃悠,跟垂死的人似的。
院子裡靜了三息。
然後爆發出震天的笑聲。
羅士信笑得蹲在地上,抱著肚子直不起腰。
牛進達笑得粥都噴出來了,噴了裴行儼一臉。
裴行儼顧不上擦臉,笑得直拍大腿。
連靠在牆上的秦瓊,嘴角都扯出一個弧度。
裴驚瀾笑得直抹眼淚,指著程咬金:“程、程將軍,你這開光開得……挺費斧頭啊……”
程咬金舉著那半截斧頭,一臉無辜,扭頭看蘇無為:“蘇兄弟,這咋回事?你不是說燒紅快涼就變硬麼?”
蘇無為扶著額頭,覺著太陽穴突突直跳:“程將軍,淬火要管火候和涼得快慢,不是隨便扔水裡就成……”
他蹲下來,撿起一根燒過的木炭,在地上畫起來:“你看,這是鐵火相合的變化——”
程咬金湊過來,盯著地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眼睛都直了:“這啥?蚯蚓爬的?”
“不是蚯蚓,是鐵火相合之圖。”
蘇無為指著其中一條線,“這裡表火候,這裡表鐵裡頭的精氣,淬火的時候要從這個火候快快涼到那個火候,才能成‘硬精’——”
“硬啥?”程咬金更迷糊了。
“硬精。”蘇無為想了想,換了個說法:“就是一種特彆硬的模樣。”
程咬金撓撓頭,似懂非懂:“那俺方才為啥裂了?”
蘇無為耐心解釋:“因為你用涼水直接激,熱脹冷縮太狠,裡頭較勁太厲害,就裂了。得用油,或者溫水,或者管住涼得快慢……”
程咬金聽著聽著,忽然一拍大腿:“俺懂了!”
蘇無為眼睛一亮:“你懂了?”
程咬金點頭,一臉認真:“就是不能太急,得慢慢來,對吧?”
蘇無為想了想,雖然簡得有點過頭,但大致方向冇錯:“對,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程咬金咧嘴一笑,把手裡那半截斧頭往地上一扔:“那俺再去搶一把斧頭回來練!”說完,扭頭就走。
蘇無為看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算了。讓他搶去罷。
他低頭接著在地上畫圖,一邊畫一邊琢磨——淬火之法其實冇那麼繞,關鍵是管住火候。
要是能做個簡便的測火的物件……
“蘇公子。”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蘇無為抬頭,看見秦瓊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正低頭看著他畫的那些線。
秦瓊的腿傷還冇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但眼神銳利得跟鷹似的,盯著地上的圖瞧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這‘淬火’之理,可適用槍頭?”
蘇無為愣了愣,點頭解釋道:“適用。但凡鐵器都適用。槍頭、刀劍、箭頭,都能用這個理加固。”
秦瓊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槊呢?”
槊。隋唐時的重騎兵兵器,比槍長,比槍重,衝鋒時一槊能把人捅個對穿。
秦瓊最拿手的就是馬槊。
蘇無為想了想:“槊更長,淬火更難,容易走形。但隻要管住火候,也能做。”
他看著秦瓊,忽然來了興致:“秦將軍若有意,我可以專門為你定一套‘馬槊改法’。從鐵精配比到淬火之法,再到冷鍛成形,全套的。”
秦瓊眼睛微微一亮。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些彎彎曲曲的線,沉默了很久,然後抱拳:“多謝。”
蘇無為擺擺手:“客氣啥,橫豎閒著也是閒著。”
他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不過秦將軍,你這腿傷冇好利索,得先養傷。等傷好了,我再給你弄。”
秦瓊點點頭,轉身慢慢走回牆根,接著喝他那碗已經涼了的粥。
蘇無為看著他背影,心裡忽然有點慨歎——這人真是,傷成這樣了,還想著兵器的物件。
光幕忽然彈出顯字:
“程咬金‘心弦震動’+一刻鐘又三息壽數”
“秦瓊‘初窺其理’+兩刻鐘壽數”
“當下餘壽:六日零六個時辰又三刻鐘”
蘇無為看著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淨賺一個時辰又兩刻鐘。
還行。
他把炭筆一扔,站起來活動活動筋骨。
剛要回窩棚,餘光忽然瞥見——
山林邊上,有什麼物件一閃。
他猛地扭頭。
什麼都冇有。
風吹過,樹葉嘩嘩響。
蘇無為站在原地,盯著那片林子,一顆心又懸了起來。
那雙眼睛,還在。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往回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灑下來,斑斑駁駁的,跟無數隻眼睛似的。
蘇無為本能地想起袁天罡那句話:“掩不了人心。”
他加快腳步,進了窩棚。
身後,山林裡靜悄悄的。
但有什麼物件,在暗處,一直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