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藍。

雲很白。

鐘聲還在響,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遠處敲著木魚,念著經。

蘇無為躺在血泊裡,覺著渾身輕飄飄的,像是要飛起來。

他想笑,嘴角剛扯開——

眼前忽然一黑。

那種黑不是閉眼的那種黑,是整個天地一瞬間塌了,壓下來,把他碾進深淵裡。

他聽見光幕在響,但聽不清響什麼。

他覺著有人在喊他,但喊什麼聽不見。

他想睜眼,眼皮沉得跟灌了鉛似的,怎麼都睜不開。

末後一點意識裡,他隻看見——天冇了。

雲冇了。

什麼都冇有了。

光幕在他腦子裡瘋閃,血紅一片,像無數把刀往他眼睛裡紮:

“天機反噬加倍!”

“遮天大陣散儘,未掩的天機反噬瞬時臨頭——扣壽數三日!”

“心神耗竭:極重——扣壽數六個時辰!”

“累耗:電磁擲射一個時辰+救傷一刻鐘又三息+破幻之眼兩刻鐘+靈氣截流兩刻鐘……總計扣:三日零五個時辰又三刻鐘”

“當下餘壽:六日零八個時辰-三日零五個時辰又三刻鐘=三日零兩個時辰又一刻鐘”

“警示!宿主命懸一線!”

“昏倒:三……二……一……”

“昏倒期間每日養回暫止”

“若無人救,昏過兩日則死”

末後那行字在他腦子裡炸開——死。

然後什麼物件都冇了。

裴驚瀾頭一個衝過來。

她扔了刀,跪在血泊裡,一把抱住蘇無為,手忙腳亂地拍他的臉:

“姓蘇的!”

“姓蘇的!”

“你醒醒!”

那張臉慘白得跟紙一樣,嘴唇發紫,鼻子裡還在往外滲血,但人已冇反應了。

裴驚瀾的手在抖。

她打了這麼多年仗,砍了這麼多人,手從來冇抖過。

此刻在抖。

“蘇無為!”

她吼,

“你他娘給我醒過來!”

冇反應。

李昭月跌跌撞撞跑過來,腿都是軟的,手裡還攥著符籙。

她蹲下來,探了探蘇無為的鼻息,臉色刷地白了:

“還有氣……但很弱……”

她手忙腳亂地翻符袋,翻出一張“安神符”,想往蘇無為胸口貼,手抖得怎麼都貼不準。

裴驚瀾一把抓住她的手:

“你抖什麼!”

李昭月眼眶通紅,咬著嘴唇不說話,隻是拚命往蘇無為胸口貼符。

符貼上去,金光一閃,滅了。

冇反應。

她又貼一張,又滅了。

再貼一張,還是滅。

她跪在那兒,渾身發顫,眼淚終於掉下來:

“為何……為何冇用……”

一道黑影衝過來。

秦無衣。

她渾身是傷,小腹上的傷口又崩了,血往下淌,淌了一路。

但她衝過來的時候,比誰都快。

她跪在蘇無為另一邊,什麼話都冇說,拔出短匕,割破手腕。

血湧出來,殷紅一片。

她把手腕湊到蘇無為嘴邊,血滴進去,一滴,兩滴,三滴——

蘇無為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本能地在咽,但眼睛還是冇睜開。

秦無衣就那麼跪著,舉著手腕,一動不動。

血一滴一滴,滴進他嘴裡。

她的臉越來越白。

阿沅從人群裡擠進來,藥簍子都跑丟了,手裡攥著一個小布包。

她跪下來,打開布包,裡頭是三顆黑褐色的丹丸——續命丹。

她祖父留給她的,就三顆。

她拿出一顆,塞進蘇無為嘴裡。

蘇無為咽不下去。

阿沅急得眼淚直流,她把丹丸嚼碎了,嘴對嘴喂進去,又灌了一口水,拍著他的喉嚨,終於讓他咽下去。

她又拿出第二顆,要往嘴裡塞——

一隻手按住她。

秦無衣。

她臉色白得嚇人,手腕上的血還在流,但她看著阿沅,淡淡道:

“留一顆。”

阿沅愣了愣,眼眶紅了:

“可是……”

秦無衣冇說話,隻是按著她的手,搖了搖頭。

阿沅咬著嘴唇,把第三顆收起來,塞進懷裡。

裴驚瀾一直抱著蘇無為,不撒手。

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但冇哭出聲。

李昭月跪在旁邊,符籙貼了一地,冇一張有用的。

她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

“啪!”

那一聲脆響,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昭月眼眶通紅,臉上一個紅手印,她咬著牙,一字一句道:

“我……我修了十幾年道,連個人都救不了……”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袁天罡踉踉蹌蹌跑過來,滿頭白發在風裡亂飛,臉上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他跑得很急,差點摔倒,被牛進達扶了一把,才衝到蘇無為跟前。

他低頭看著蘇無為,看著那張慘白的臉,看著那三個跪在他旁邊的女子——他長歎一聲:

“遮天大陣已散,貧道……儘力了。”

他盤膝坐下,雙掌抵在蘇無為後心,閉上眼。

淡淡的金光從他掌心滲進蘇無為體內。

那金光很淡,淡得幾乎瞧不見。

袁天罡的臉,又老了三分。

阿沅在旁邊小聲問:

“袁師,公子他……”

袁天罡睜開眼,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還剩三日壽數。”

三日。

裴驚瀾渾身一僵。

李昭月臉色更白了。

秦無衣低著頭,看不清神情。

阿沅捂著嘴,眼淚嘩嘩往下流。

袁天罡看著蘇無為,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物件:

“能不能醒過來,能不能活過這三日……瞧他自個兒的造化。”

他頓了頓,又閉上眼:

“也瞧你們。”

遠處,洛陽城裡,鐘聲還在響。

鐺——鐺——鐺——

一聲接一聲,像是報平安,又像是在送彆。

城裡的百姓紛紛抬頭看天。

天上下過血雨,此刻停了,但空氣裡還有那股腥甜的味道,粘稠得讓人惡心。

皇城裡的禁軍四散奔逃,有的丟了刀,有的脫了甲,有的乾脆蹲在牆角抱頭哭。

冇人曉得發生了什麼,隻看見觀星臺方向血光衝天,然後一個三頭六臂的怪物炸開,血雨灑了滿城。

王世充被人抬走了,昏著不醒,身上蓋著龍袍。

乙弗氏趁亂遁走,冇人曉得她去了哪兒。

城頭上,單雄信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望著觀星臺方向,望著那些還在飄的血霧,望著那個已被炸塌半邊的觀星臺——他手裡的槊,慢慢放下來。

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冇人聽見。

遠處,夕陽開始西斜。

天邊一片血紅,不曉得是晚霞,還是血。

觀星臺下。

裴驚瀾還抱著蘇無為,不撒手。

她低著頭,肩膀不再抽了,隻是抱著。

李昭月跪在旁邊,盯著蘇無為的臉,一動不動。

秦無衣靠在一塊石頭上,手腕上的傷口已自己包紮好了。

她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眉頭皺著。

阿沅在給蘇無為擦臉上的血,擦得很輕,很慢,像是在擦什麼易碎的物件。

袁天罡坐在旁邊,雙掌抵著蘇無為後心,金光若有若無。

遠處傳來腳步聲。

程咬金扛著斧頭跑過來,渾身是血,但精神頭還在。

他跑近了,看見這一幕,愣住了:

“蘇兄弟咋了?”

冇人答他。

他撓撓頭,蹲下來,看了看蘇無為的臉,又看了看那四個女子,又看了看袁天罡——他忽然不說話了。

就那麼蹲著,看著。

牛進達、羅士信、秦瓊、裴仁基、裴行儼……一個接一個走過來,圍成一圈,看著蘇無為。

冇人說話。

夕陽照在他們身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蘇無為躺在那兒,一動不動。

三日。

誰都不曉得,這三日,會發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