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刺眼。
蘇無為睜開眼的第一瞬,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窩棚頂上漏下來幾道光,金燦燦的,裡頭飄著細細的灰塵,一明一滅。
空氣裡有股藥味兒,苦得讓人想吐,但聞著又覺著安心。
他眨了眨眼。
活著?
他試著動動手指——能動。
動動腳趾——也能動。
就是渾身酸軟,跟被人拿棍子從頭到腳敲了一遍似的,哪兒都疼。
光幕在眼前跳出來:
“宿主醒了”
“昏了:三日兩夜”
“昏時救人記:”
“李昭月以‘安神符’護心脈,共三十六道符,+三個時辰壽數”
“秦無衣以精血續命,每時辰一回,共十三回,+六個時辰壽數”
“阿沅以祖傳參湯吊命,每日三碗,+兩個時辰壽數”
“裴驚瀾日夜呼喚,激宿主求生之心,+一個時辰壽數(藏成就:情深喚醒)”
“共添壽數:十二個時辰”
“當下餘壽:三日零一個時辰又三刻鐘+十二個時辰=四日零一個時辰又三刻鐘”
蘇無為盯著那個數,愣了好一會兒。
四日。
他忽然笑了。
活著真好。
“醒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得跟破鑼似的。
蘇無為扭頭。
裴驚瀾坐在床邊的凳子上,眼眶烏青,眼袋腫得能夾死蒼蠅,頭發亂得跟雞窩似的,衣裳上全是血痂和泥巴。
她盯著他,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大,然後——
一拳錘在他胸口!
砰!
蘇無為差點一口氣冇上來,咳得眼淚都出來了:
“咳咳咳——你、你做什麼——”
裴驚瀾瞪著他,眼眶忽然紅了:
“廢話!閻王爺敢收你,我打上閻王殿!”
蘇無為捂著胸口,看著她那張又凶又狼狽的臉,忽然不知該說什麼。
門口傳來一聲輕咳。
李昭月站在那兒,一身素白道袍皺巴巴的,臉上也帶著明擺著的乏,但站得筆直。
她看著蘇無為,眼眶微紅,卻強裝鎮定:
“蘇公子命大。”
蘇無為衝她點點頭:
“多謝李姑娘的符。”
李昭月彆過頭去,冇接話。
角落裡,秦無衣靠在牆上。
她還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臉色白得嚇人,嘴唇一點血色都冇有。
但蘇無為註意到,她手腕上纏著厚厚的布帶,一圈又一圈,白得刺眼。
那是割腕喂血留下的傷口。
十三回。
蘇無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秦無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醒了就好。”
然後閉上眼,接著靠著牆。
窩棚簾子掀開,阿沅端著一碗藥走進來。
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走著,怕灑了藥。
走了幾步,抬頭往床上看了一眼——
手一抖,藥碗差點摔了。
“公、公子!”
她撲過來,跪在床邊,眼淚嘩嘩往下流,止都止不住:
“公子!公子你終於醒了!阿沅以為、阿沅以為……”
她哭得說不出話,隻是抓著蘇無為的手,抓得緊緊的,指甲都快掐進肉裡。
蘇無為看著她,看著那張瘦了一圈的臉,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那隻被藥汁染得黃褐色的手——他忽然覺著喉嚨發堵。
“阿沅,”
他輕聲說,
“我冇事了。”
阿沅哭得更凶了。
門口擠進來一群人。
程咬金頭一個衝進來,看見蘇無為睜著眼,嗷的一嗓子:
“蘇兄弟!你真醒了!”
他跑過來,想錘他一拳,又想起方才裴驚瀾那一錘,手懸在半空,訕訕地放下來:
“那個……俺不錘你,你彆怕。”
秦瓊被羅士信扶著走進來,看著蘇無為,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
“蘇公子吉人天相。”
羅士信在旁邊嘿嘿傻笑,撓著頭,不知說什麼。
牛進達擠進來,看了看蘇無為,又看了看床邊那四個姑娘,衝他擠擠眼:
“蘇兄弟,你這幾日,可把她們累壞了。”
蘇無為愣了愣,扭頭看向她們。
裴驚瀾彆過頭去,耳朵尖紅了一下。
李昭月低頭整理符袋,裝作冇聽見。
秦無衣依舊閉著眼,但嘴角似乎動了動。
阿沅還跪在那兒哭,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他忽然覺著心裡暖烘烘的。
李淳風從人群後頭擠進來,臉色還有點白,但精神不錯。
他走到床邊,看著蘇無為,笑道:
“蘇兄,你再不醒,貧道就要被她們念叨死了。”
蘇無為也笑了:
“道長,你傷咋樣?”
李淳風拍了拍左肩:
“死不了。就是以後落雨天可能有點疼。”
兩人相視而笑。
笑著笑著,蘇無為忽然想起一樁事。
他問李淳風:
“對了,那個菩提流支說,他殺了我師兄。我……我有師兄麼?”
李淳風一愣。
屋裡靜了一瞬。
裴驚瀾扭頭看他:
“師兄?你從來冇說過有師兄啊?”
蘇無為皺眉,努力回想。
師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什麼都想不起來。
就好像那裡本該有一塊地方,放著什麼物件,但此刻空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他看向李昭月:
“李姑娘,我昏的時候,有冇有說過什麼夢話?”
李昭月搖頭:
“冇有。你一直很靜。”
他又看向秦無衣。
秦無衣睜開眼,搖了搖頭。
阿沅在旁邊小聲道:
“公子,阿沅一直守著你,冇聽你說過師兄……”
蘇無為愣住了。
他捂著腦袋,拚命回想。
菩提流支那句話,他還記得——“你師兄死在我手上,臨死前還念叨著你這個師弟”。
可是師兄長什麼樣?叫什麼名字?做過什麼事?一點都想不起來。
光幕忽然彈出一條顯字:
“察得宿主試圖調取被抹去的記憶”
“記憶:與師兄相關的全部”
“抹去緣由:燃壽數過一日,觸心神耗散”
“該記憶涉上古隱秘,已被強抹,無法找回”
蘇無為盯著那行字,腦子裡一片空白。
上古隱秘。
師兄。
他想起之前光幕裡那個“師兄殘念”,想起洛口倉那聲“傻師弟”,想起那些若有若無的提點——原來真有這個人。
原來他真的存在過。
可此刻,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他放下手,看著窩棚頂,喃喃道:
“我好像……忘了很要緊的事。”
屋裡冇人說話。
程咬金撓撓頭:
“蘇兄弟,你彆多想。忘了就忘了,說不定不是什麼好事。”
蘇無為搖搖頭,冇說話。
窗外,夕陽開始西斜。
晚霞紅彤彤的,照進窩棚裡,照在他臉上。
他盯著那片紅光,心裡空落落的。
像丟了一件很要緊的物件,卻想不起丟的是什麼。
裴驚瀾忽然伸手,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
“彆想了。想不起來就彆想。”
她頓了頓,聲音放輕:
“橫豎我們在。”
蘇無為抬頭看她。
她彆過頭去,但耳朵尖又紅了。
李昭月走過來,遞給他一張符:
“安神符。夜裡貼上,睡個好覺。”
蘇無為接過符,點點頭。
秦無衣睜開眼,看了他一下,又閉上。
阿沅抹了把眼淚,站起來:
“公子,阿沅去給你熬藥。剛醒,得補。”
她端著那個差點摔了的藥碗,走出去。
蘇無為看著她們的背影,又看看屋裡這群人——程咬金、秦瓊、羅士信、牛進達、李淳風——他忽然覺著,那個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麼物件填滿了一點。
窗外,晚霞越來越紅。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
蘇無為靠在床頭,看著那片紅光,輕聲說:
“我會想起來的。”
冇人接話。
但他曉得,他們聽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