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蘇無為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外頭有人在劈柴,一下一下,跟敲木魚似的,煩得很。
他翻了個身,拿被子蒙住頭,那聲音還是往耳朵裡鑽。
“蘇兄!起了冇?”
李淳風在外頭喊。
蘇無為歎了口氣,坐起來。
光幕上的數跳了一下——三日零四個時辰。
昨日自然養回了一個時辰,加上之前剩的,剛好這個數。
夠使,但不能亂花。
他穿好衣裳推門出去,院子裡已經熱鬨開了。
程咬金靠在牆根曬日頭,牛進達在喂馬,裴行儼在磨刀,秦瓊坐在廊下擦槍。
李淳風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捧著羅盤,一臉勁頭。
“蘇兄,今日去會會那水怪?”
蘇無為點頭:“去看看。”
裴驚瀾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塊乾餅,邊啃邊問:“你真要去?那告示貼了半個月了,冇人敢去。
你一個走兩步都喘的,去送死?”
“誰說我要下水了?”
蘇無為接過阿沅遞來的粥,喝了一口,“我又不是魚。”
“那你怎麼抓?”
蘇無為冇答,轉頭看李淳風:“道長,三門峽那邊,哪段河道最險?”
李淳風想了想:“人門。
三門之中,鬼門最凶,但鬼門礁石太密,大船過不去。
人門水勢最急,暗礁最多,漩渦最大。
告示上說翻船的地方,就在人門左近。”
蘇無為點頭。
暗礁多,水流急,漩渦大——大物最喜這種地方。
可以借著水流省力氣,又能躲在漩渦後頭伏擊獵物,進退都便宜。
“走,去渡口看看。”
渡口在城北,走路兩刻鐘。
陝州的渡口不大,幾間破棚子,十幾條小船,歪歪斜斜地靠在岸邊。
水麵上漂著爛木頭和枯草,黃乎乎的,瞧著就不乾淨。
船家們三三兩兩蹲在岸邊抽煙聊天,見來了一隊人,都抬頭看。
蘇無為走到一個老船夫跟前:“老人家,打聽個事。
水怪在哪兒出的?”
老船夫五十來歲,臉上褶子跟核桃殼似的,上下打量他一眼,搖頭擺手:“使不得使不得!水怪凶得很,前日又翻了一條船,七個人全冇了。
官府懸賞五百貫,到此刻冇人敢去。”
“我就問問地方。”
“問也不能去!”
老船夫急了,聲音愈發的大了起來:“你們這些後生,不知道好歹。
那東西,有水缸那麼粗,一張嘴能吞下半條船!上個月劉老三親眼見的,嚇得尿了褲子,回來躺了三日才緩過來。”
程咬金在後麵嗤笑:“水缸粗?俺們昨兒個在崤山宰了一條,比水缸還粗。
這河裡的,能有多大?”
老船夫瞪眼:“你們宰了崤山的大蛇?”
程咬金拍拍斧頭:“俺老程一斧頭下去的。”
老船夫將信將疑地看著他,又看看蘇無為,嘴張了張,冇說出話。
蘇無為冇管他們,走到岸邊,蹲下來看水。
黃河的水渾得跟泥湯似的,但仔細看能看出門道。
水麵上的波紋不是勻的,有的地方平,有的地方皺,有的地方打著旋。
他盯著那些漩渦看了好一會兒,心裡有了數。
“道長,你過來看。”
李淳風蹲在他旁邊。
“看見那片漩渦冇有?”
蘇無為指著河麵偏左的位置,“那底下有暗礁。
水流撞上去,往兩邊分,在礁石後麵形成回流。
大魚喜歡躲在那種地方,等獵物從上麵過,一竄出來就能咬著。”
李淳風看了半天,點頭:“蘇兄說得有理。
貧道用羅盤探過,妖氣最濃的地方,確實在那一片。”
蘇無為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那就好辦了。”
裴驚瀾湊過來:“怎麼個好辦法?”
“拿東西引它出來。”
蘇無為看著河麵,“這種東西,鼻子靈得很。
血腥味一散,隔幾裡地都能聞見。”
裴驚瀾皺眉:“用什麼東西引?”
“羊。”
“羊?”
“對。”
蘇無為轉身往回走,“買幾隻活羊,綁在木筏上,順水漂到那片漩渦後麵。
羊血入水,血腥味散開,它肯定出來。”
裴驚瀾跟在後頭,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然後呢?它出來之後怎麼辦?”
“然後?”
蘇無為頭也不回,“然後就看道長的了。”
李淳風一愣:“貧道?”
“你那‘地聽術’,能不能聽出水底下的動靜?”
李淳風點頭:“能。
將耳朵貼地或以法器觸水,可聽到數裡外的動靜。
隻是……此術隻能聽,不能打。”
“不用你打。”
蘇無為說,“你聽著就行。
什麼時候水怪來了,什麼位置,多大,往哪兒走,你告訴我。
咱們在岸上,它在水裡,打不著它冇關係,先摸清楚它的路數。”
李淳風想了想,點頭:“可行。
貧道雖修為未複,但地聽術耗不了多少,尚可勉強施展。”
裴驚瀾在旁邊聽了一會兒,忽然嘀咕了一句:“你這腦子,不當獵戶可惜了。”
蘇無為苦笑:“我當獵戶,誰給你出主意抓妖怪?”
裴驚瀾撇嘴,冇接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回到客棧,蘇無為讓牛進達去買羊。
“買幾隻?”
“三隻。”
蘇無為想了想,“挑肥的,血多的。”
牛進達咧嘴一笑:“明白。”
揣著錢出去了。
程咬金扛著斧頭過來:“蘇兄弟,你那木筏,俺來紮。
俺在瓦崗寨的時候,冇少紮筏子過河。”
“行。
紮大一點,穩當些。”
程咬金帶著幾個人去找木頭了。
蘇無為坐在院子裡,拿根樹枝在地上畫圖。
李淳風蹲在旁邊看,越看越糊塗。
“蘇兄,這是什麼?”
“水勢圖。”
蘇無為拿樹枝點著那幾個圈,“這是暗礁,這是主流,這是回流。
木筏從這兒下水,順著主流漂,到暗礁這兒會被回流帶進去,正好漂到水怪藏身的地方。”
李淳風看了半天,點頭:“蘇兄連水怎麼流都算得出來?”
“不是算的,是看的。”
蘇無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水麵上有紋路,看得懂就知道底下有什麼。”
李昭月在旁邊畫符,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筆尖在符紙上走得穩當了些。
半個時辰後,牛進達牽著三隻羊回來了。
三隻都是白的,肥嘟嘟的,咩咩叫,不知道自個兒要做什麼。
程咬金的木筏也紮好了。
幾根木頭綁在一起,上麵鋪了木板,紮得結結實實,站在上頭晃都不晃。
蘇無為讓人把羊綁在木筏上,一隻綁在中間,兩隻綁在兩邊。
羊咩咩叫得厲害,程咬金拍了拍羊頭:“彆叫了,等會兒你就出名了。”
羊不懂,繼續叫。
蘇無為看了看日頭,快到午時了。
陽光正好,水麵上的波紋看得最清楚。
“走,去渡口。”
一行人推著木筏,牽著羊,浩浩蕩蕩往渡口去。
渡口的船家們看見這陣仗,都圍過來看熱鬨。
老船夫擠在前頭,瞪著眼:“你們真要下水?”
蘇無為點頭。
“不要命了!”
“要命。”
蘇無為淡淡道,“所以才要先摸清楚它的底細。”
老船夫嘴張了張,不知該說什麼。
旁邊一個年輕船家湊過來:“這位公子,你們要是真能除了這水怪,那可是積了大德。
上個月翻的那條船,是我表兄的,七個人,一個都冇上來……”
他說著眼眶紅了,說不下去了。
蘇無為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轉頭對李淳風說:“道長,備好了麼?”
李淳風從袖子裡摸出羅盤,又取了一根銅管,約莫一尺長,一頭粗一頭細。
他把細的那頭貼在耳朵上,粗的那頭朝下,平放在水麵上。
“這是貧道自製的‘聽水筒’,比直接貼地聽得清楚些。”
蘇無為看了那銅管一眼,心裡一動——這不就是個簡易聽診器麼?
道門的東西,有時候跟格物是通的。
李淳風閉上眼,屏息凝神,耳朵貼著銅管,一動不動。
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睜開眼:“水下有暗流,在往東走。
妖氣還在昨日那個位置,冇動。”
蘇無為點頭:“放筏子。”
程咬金和牛進達把木筏推下水。
筏子在岸邊晃了晃,被水流一帶,慢慢往河中間漂。
三隻羊在筏子上亂轉,叫得更厲害了。
蘇無為站在岸邊,盯著木筏的走向。
和他算的一樣,木筏順著主流往東,到那片暗礁附近時,被回流一帶,拐了個彎,往漩渦後麵漂去。
“停住了。”
裴行儼眼尖,“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蘇無為眯眼看——木筏在漩渦邊上打轉,不前不後,像是被什麼東西擋住了。
“道長,聽聽。”
李淳風把銅管貼上水麵,聽了片刻,臉色微變:“底下有物件。
很大,在木筏正下方,冇動。”
眾人臉色都變了。
程咬金握緊斧頭:“要不要拉回來?”
“彆動。”
蘇無為盯著那片水麵,“它在等。
等木筏漂到它嘴邊。”
話音剛落,水麵忽然翻了個花。
不是漩渦,是有什麼東西從底下拱上來的,水花翻起來兩尺高,木筏猛地一晃,一隻羊慘叫了一聲,被什麼東西拖進水裡,連個泡都冇翻。
“他娘的!”
程咬金罵了一聲。
蘇無為冇動,盯著水麵。
水花散了,木筏還在,上頭兩隻羊嚇得亂叫,拚命掙繩子。
李淳風的臉色越來越白:“它在底下繞圈子……很大,比崤山那條還長……”
比崤山那條還長。
蘇無為心裡一沉。
崤山那條修蛇有五丈長,這玩意兒比它還長?
“不對。”
李淳風忽然皺眉,“它不是一條……是兩條。”
兩條。
蘇無為腦子裡飛快轉著——兩條大物,在同一片水域,冇打架,說明要麼是一對,要麼是母子。
不管是哪種,都不是他能對付的。
“拉回來。”
他當機立斷。
程咬金和牛進達拽著繩子往回拉,木筏被拖得歪歪斜斜,上麵兩隻羊嚇得屎都出來了。
木筏拉到岸邊的時候,蘇無為蹲下來看——木筏底下的木頭上,有幾道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用爪子刨過的。
“不是魚。”
他皺眉,“魚冇有爪子。”
李淳風湊過來看,臉色更難看了:“這痕跡……像是鼉的爪子。”
鼉。
水裡的大鼉。
蘇無為腦子裡冒出一個詞——鼉。
《禮記·月令》裡寫過:“季夏之月,天子居明堂……命漁師伐蛟取鼉。”
鼉,就是豬婆龍。
黃河三門峽段,本朝的時候確實有豬婆龍出冇的記載。
但豬婆龍最長不過一丈,這玩意兒能掀翻船,比崤山的蛇還長——
“是被妖氣養大的。”
蘇無為說,“尋常的鼉,長不了這麼大。
這兒的妖氣把它養大了。”
裴驚瀾皺眉:“那怎麼辦?”
蘇無為看著河麵,那片漩渦還在轉,底下藏著兩條被妖氣養大的巨鼉。
他此刻隻剩三日多一點的命,燒不起。
硬打打不過。
跑?這東西不上岸。
他想了想,轉身往回走。
“先回去。
得想個旁的法子。”
裴驚瀾跟在後頭:“什麼法子?”
蘇無為冇答。
他腦子裡有一個想法,但還不熟——得用點東西,把這玩意兒從水裡逼出來。
在水裡跟它打,是找死。
上了岸,它就不是程咬金的對手了。
問題是,怎麼讓它上岸?
他回頭看了一眼黃河。
水麵平靜了些,漩渦還在轉,木筏上的抓痕還在。
那兩隻羊在岸上瑟瑟發抖,咩咩叫。
蘇無為看著那兩隻羊,忽然笑了。
羊不成。
但旁的成。
他加快腳步,腦子裡那個想法越來越清楚。
今夜得跟李淳風好好商量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