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的夜,陝州城黑得早。

客棧大堂裡點了五六盞油燈,昏黃黃的光照得滿屋子人影晃悠。

長條桌上擺著幾壇子酒——陝州刺史差人送來的,說是“聊表寸心”,還附了五百貫賞錢和一封請帖,請他們明日赴宴。

蘇無為把請帖推到一邊:“不去了。”

明早就走。

程咬金抱著酒壇子不撒手:“不去就不去,酒留下!”

牛進達一把奪過來:“你身上還有傷,喝什麼喝?”

“就一口!”

“一口也不行。”

兩人在那兒搶酒壇子,裴行儼坐在旁邊看熱鬨,嘴角翹著,也不攔。

裴仁基靠在椅子上,臉色比前幾日好了許多,但還是很瘦,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

他端著碗粥,小口小口喝,目光不時掃過蘇無為,像是在琢磨什麼。

秦瓊坐在角落裡擦槍,動作很慢,一下一下,槍杆擦得鋥亮。

阿沅在灶房裡熬藥,藥香味飄出來,混著酒味、菜味,聞著有點怪。

蘇無為夾了一筷子鹹菜,嚼了兩口,問李淳風:“道長,長安那邊,現在什麼局勢?”

李淳風放下筷子,想了想:“據陝州刺史說,太子坐鎮東宮,秦王正在西邊跟薛舉打。”

前陣子傳回來的消息,說是在淺水原打了一仗,勝負未分。

“薛舉?”

蘇無為腦子裡轉了一圈,“西秦霸王?”

“對。”

李淳風點頭,“此人驍勇善戰,麾下騎兵精銳,是塊硬骨頭。”

秦王此去,怕是不容易。

程咬金插嘴:“李世民那小子,打仗有一套。”

當年在瓦崗寨,俺就瞧出來了。

薛舉再厲害,也翻不了天。

秦瓊淡淡道:“戰場上冇有一定的事。”

程咬金縮了縮脖子,冇敢頂嘴。

李淳風接著道:“東邊也不太平。”

王世充占了洛陽,劉武周在河東,竇建德在河北,都在厲兵秣馬。

皇帝眼下最缺的就是人手——能打仗的、能治民的、能處理妖異的,都缺。

蘇無為心裡一動。

缺人手,就是機會。

他們這一隊人,有能打仗的,有能治民的,有能處理妖異的,正好是李淵需要的那種。

“所以咱們現在去長安,正是時候。”

他說。

裴行儼點頭:“是這個理。”

裴仁基放下粥碗,緩緩道:“但朝堂上的事,比戰場上複雜。”

戰場上,你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

朝堂上,你跑都跑不了。

蘇無為苦笑:“裴將軍說得對。”

程咬金灌了一口酒,嘟囔道:“俺老程寧願上戰場砍人,也不願在朝堂上跟那些老狐狸鬥心眼。”

那些人,笑的時候捅你刀子,捅完了還問你疼不疼。

眾人笑了起來。

笑聲還冇落,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差役打扮的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探頭往裡看:“請問,裴驚瀾裴姑娘在不在?”

裴驚瀾正在啃雞腿,聞言抬頭:“我就是。”

差役小跑進來,雙手把信遞上:“長安來的信,說是急件。”

裴驚瀾接過信,皺了皺眉。

信封上寫著“裴氏驚瀾親啟”,字跡端正,看著像是官麵上的東西。

她撕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看了幾行。

臉色變了。

先是白,白得跟紙似的。

然後紅,紅得跟火炭似的。

最後鐵青,牙關咬得咯吱響。

“怎麼了?”

蘇無為問。

裴驚瀾冇答,把信看完,啪地拍在桌上。

信紙在桌上彈了一下,飄到地上。

程咬金彎腰撿起來,看了兩眼,倒吸一口涼氣:“這……這他娘的……”

裴行儼伸手接過去,看了幾行,臉色也變了。

他抬頭看裴驚瀾,又看裴仁基,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裴仁基皺眉:“拿來我看。”

裴行儼把信遞過去。

裴仁基看完,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河東裴氏來信,說給你定了親事。”

男方是長安令竇亶的兒子,說是“門當戶對”。

大堂裡安靜了。

所有人都看著裴驚瀾。

裴驚瀾站在那兒,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胸口起伏得厲害。

蘇無為看著那封信,心裡說不清什麼滋味。

長安令竇亶。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李淵的心腹,管著長安城的治安。

他兒子……他冇見過,但能讓裴氏主動提親的,不會是普通人。

“這是族裡的意思?”

裴行儼問。

裴仁基點頭:“信上說,族老們商議過了,都覺得這門親事合適。”

“合適?”

裴驚瀾冷笑一聲,“他們覺得合適,就替我做主了?”

我連那竇家兒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裴仁基看著她,沉默了一瞬:“驚瀾,族裡的規矩,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裴驚瀾盯著他,“女子的婚事,從來不由自己做主。”

父親當年娶母親,也是族裡定的。

母親嫁過來之前,連父親的麵都冇見過。

裴仁基冇說話。

“後來呢?”

裴驚瀾的聲音發抖,“母親嫁過來,過得好嗎?”

裴仁基的嘴唇動了動,冇出聲。

裴驚瀾深吸一口氣,從桌上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然後——撕了。

嘶——

嘶——

信紙被撕成兩半,四片,八片,碎紙片從她手裡飄下來,落了一地。

大堂裡鴉雀無聲。

程咬金張著嘴,酒都忘了喝。

牛進達瞪著眼,手裡的雞腿掉了都不知道。

秦瓊放下槍,看著裴驚瀾,目光裡有讚賞,也有擔憂。

裴行儼站起來,走到裴驚瀾麵前,低聲道:“驚瀾,你彆衝動。”

這門親事,可以慢慢商議——

“商議什麼?”

裴驚瀾打斷他,“商議我嫁給誰?”

還是商議我值多少聘禮?

裴行儼被噎住了。

裴仁基站起來,看著女兒,目光複雜:“驚瀾,為父知道你不願意。”

但裴氏是高門,族裡的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

裴驚瀾一字一句,“我裴驚瀾的婚事,自己做主。”

她蹲下來,把地上的碎紙片撿起來,一片一片,撿得乾乾淨淨。

然後走到火盆前,把碎紙片扔進去。

火苗竄起來,舔著紙片,邊緣卷曲、發黑、成灰。

裴驚瀾看著那團火,火光映在她臉上,紅通通的,看不清表情。

蘇無為站在旁邊,看著她把婚書燒成灰,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他想說點什麼,嘴張了張,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裴驚瀾忽然轉頭看他:“你彆多想。”

我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自己。

蘇無為愣住。

“我裴驚瀾要嫁的人,得我自己選。”

她看著他,目光很亮,“不管是販夫走卒,還是王公貴族,都得我自個兒願意。”

誰都不能替我做主。

蘇無為點了點頭:“我知道。”

裴驚瀾看了他幾息,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明天一早,出發去長安。”

彆耽誤了。

“好。”

她推門出去,消失在夜色裡。

大堂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裴行儼歎了口氣,坐回去,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裴仁基閉著眼,靠在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什麼。

程咬金小聲嘟囔:“裴家這丫頭,脾氣真大。”

不過俺喜歡。

牛進達瞪他一眼:“輪得到你喜歡?”

程咬金縮了縮脖子:“俺就說說。”

蘇無為冇說話,坐在那兒看著火盆裡的灰燼,心裡翻來覆去。

——我不是為了你。

——是為了我自己。

他忽然笑了。

這丫頭,嘴硬得很。

散了席,眾人各自回屋。

蘇無為站在院子裡消食,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跟下了一層霜似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李昭月。

她站在他旁邊,月光灑在素白的道袍上,清冷如霜。

手裡拿著一卷符紙,卷得緊緊的,像是攥著什麼重要的東西。

“蘇公子。”

她開口,聲音比平時輕。

“嗯?”

“小妹想向你學習‘格物’。”

蘇無為愣住,轉頭看她。

李昭月的臉在月光下白得發亮,耳根子卻紅了,紅得很明顯。

“你不是說這是‘奇技淫巧’嗎?”

李昭月的臉更紅了,垂下眼睫,不敢看他:“小妹收回那句話。”

蘇無為冇說話,等著她往下說。

“你的‘格物’雖異於道法,卻能解釋許多道法無法解釋的事。”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比如——為何雷符引雷,與你的‘引雷入地’之理相通?”

為何火符生熱,與你的‘熱脹冷縮’之理相合?

小妹想……將格物與符籙相融,創出一條新路。

蘇無為看著她,忽然有點恍惚。

幾個月前,這姑娘還把他當“妖言惑眾”的妖人。

現在,她要拜師學格物。

“行。”

他說。

李昭月抬頭,眼睛亮了一下。

“但我教得很慢。”

蘇無為豎起一根手指,“而且你要交束脩。”

李昭月愣了一下:“什麼束脩?”

“教我道法。”

蘇無為說,“不是讓我學,是讓我明白——我想知道,道法背後的‘規矩’是什麼。”

為何符紙能生火?

為何咒語能驅妖?

這些東西,背後一定有理。

我想弄明白。

李昭月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成交。”

她伸出手,很認真地看著他。

蘇無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伸手跟她握了握。

她的手很涼,指尖有薄薄的繭,是常年畫符磨出來的。

“那從什麼時候開始教?”

李昭月問。

“從明天。”

蘇無為說,“一邊趕路一邊教。”

先教你——什麼叫“力道不滅”。

“力道不滅?”

“對。”

蘇無為想了想,怎麼用她能聽懂的話解釋,“就是說,這世上的‘力’,不會憑空生出來,也不會憑空滅掉。”

隻會從一種變成另一種。

你的雷符引雷,雷不是符紙生出來的,是符紙把天地間的雷氣引過來的。

符紙隻是‘引’,不是‘生’。

李昭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所以……道法不是造力,是借力?”

蘇無為眼睛一亮:“對!”

就是這個意思!

李昭月低頭想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很淡,像月光照在冰麵上,一閃一閃的。

“小妹明白了。”

她抬起頭,看著蘇無為,“公子明日要趕路,早些歇息。”

“好。”

李昭月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公子,多謝你。”

“謝什麼?”

“謝你願意教。”

她的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也謝你……方才冇有攔裴姑娘。”

蘇無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攔得住她?”

李昭月冇回答,繼續往前走,消失在廊子儘頭。

蘇無為站在院子裡,看著月亮發了會兒呆。

光幕跳了一下:

“藏成就觸得——“格物x道法相融線開”。”

“李昭月信重+十五,當下六十五(信任·求知)。”

“解新教學內容:“力道不滅”(頭一課)。”

他收了光幕,轉身回屋。

路過裴驚瀾的房間時,他停了一下。

裡頭亮著燈,有影子在窗紙上晃來晃去,像是在收拾東西。

他站了一會兒,抬手敲了敲門。

“誰?”

“我。”

裡頭沉默了一瞬,然後門開了。

裴驚瀾站在門口,已換了一身勁裝,頭發紮得高高的,像是隨時預備出門打架。

桌上攤著一個包袱,裡頭塞了幾件衣裳和那把橫刀。

“有事?”

蘇無為想了想,說:“明天一早出發,彆睡過了。”

裴驚瀾看了他一眼:“就這事?”

“就這事。”

裴驚瀾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笑了,笑得很輕,跟風似的:“你放心,我不會跑。”

婚書都燒了,跑什麼?

蘇無為點頭:“那就好。”

早些睡。

他轉身走了。

身後,裴驚瀾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的背影,嘴角翹了翹,又壓下去。

“蘇無為。”

她忽然喊。

蘇無為回頭。

“你說,這世上有冇有那種……”

她頓了頓,“不用靠家族、不用靠男人、自個兒能說了算的日子?”

蘇無為想了想:“有。”

但得自個兒掙。

裴驚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真:“行。”

那我就掙一個。

她關上門。

蘇無為站在廊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屋。

躺在床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兩件事。

一件是裴驚瀾燒婚書時說的話——“我裴驚瀾的婚事,自己做主。”

一件是李昭月拜師時說的話——“將格物與符籙相融,創出一條新路。”

兩個女子,兩條路。

都是自個兒選的。

他閉上眼,光幕上的數跳了一下——三日零六個時辰。

明天出發去長安。

那裡有答案。

也有新的仗要打。

窗外,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暗下來。

遠處傳來黃河的水聲,隱隱約約,像是在說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