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離開尹喜祠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蘇無為坐在馬車裡,腦子裡還在轉那扇石門。

光幕上的警示早就關了,但那個“萬萬不可強開”六個字,跟烙在眼皮上似的,閉上眼就能看見。

李昭月在對麵畫符,筆尖走得穩當,但時不時抬頭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阿沅在旁邊收拾藥箱,把瓶瓶罐罐碼得整整齊齊,嘴裡念叨著“黃芪不多了,得省著用”。

馬車顛了一下,蘇無為扶住車幫,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兩邊的山漸漸矮了,田地多了起來,偶爾能看見幾個農人在地裡忙活。

長安,越來越近了。

車簾子忽然被掀開,一個人影閃進來。

蘇無為嚇了一跳——是李淳風。

這位道長平時都是騎馬的,今天不知道怎麼了,貓著腰鑽進馬車,跟做賊似的。

“道長,你——”

“噓。”

李淳風豎起一根手指,往車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

“彆聲張。”

蘇無為莫名其妙,看著他。

李淳風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塞到蘇無為手裡。

溫熱的,沾著泥土,還有點濕。

蘇無為低頭一看——是一塊玉牌,碎了,隻剩半邊。

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砸斷的。

玉質不差,青白色,在暗處泛著微微的光。

上頭沾著新鮮的泥土,還有些濕漉漉的痕跡,像是剛從地裡刨出來的。

“這是什麼?”

蘇無為翻來覆去地看。

玉牌正麵刻著圖案,模模糊糊的,被泥土糊住了大半。

他拿袖子擦了擦,圖案露出來——是些點點,排列得整整齊齊,七顆,上頭兩顆,中間三顆,下頭兩顆。

北鬥七星。

蘇無為心裡一動。

這排列方式他見過——洛口倉藏兵洞裡,那七口棺材就是這麼擺的。

上頭兩口,中間三口,下頭兩口,跟北鬥七星一模一樣。

他把玉牌翻過來看背麵。

背麵刻著字,但都是篆字,彎彎曲曲的,他一個都不認識。

“道長,這上頭寫的什麼?”

李淳風湊過來,壓低聲音:

“七個姓氏。”

“姓氏?”

“對。”

李淳風的聲音更低了,

“慕容、宇文、獨孤、元、尉遲、楊、李。”

七個姓氏。

蘇無為腦子裡飛快轉著——這些都是北朝到隋唐最顯赫的門閥。

慕容是北燕皇室,宇文是北周皇族,獨孤是外戚,元是北魏宗室改的姓,尉遲是鮮卑大姓,楊是隋朝皇族,李……他看了李淳風一眼。

李淳風明白他的意思,搖了搖頭:

“此李非彼李。

這上頭刻的李,是隴西李氏的分支,跟貧道不是一脈。”

蘇無為點點頭,把玉牌翻回正麵,看著那七顆星:

“這排列方式,跟洛口倉那七口棺材一模一樣。”

“不止排列方式。”

李淳風的臉色凝重起來,

“貧道方才在尹喜祠,趁著你們上去的功夫,用地聽術偷偷探了探那石門後麵。”

蘇無為心頭一緊:

“你探到了什麼?”

李淳風沉默了一瞬,緩緩道:

“石門後麵是一個大廳,很大,方圓至少有五丈。

廳裡停著七口石棺。”

七口。

蘇無為的呼吸停了半拍。

“和洛口倉藏兵洞中的鎮魂棺一模一樣。”

李淳風說,

“同樣的形製,同樣的材質,同樣的封禁符紋。

隻是棺蓋上的銘文不同——洛口倉那七口刻的是梁武帝的年號,這裡刻的是人名。”

蘇無為低頭看手裡的玉牌:

“就是這七個姓氏?”

“對。”

李淳風點頭,

“貧道用地聽術探到的妖氣餘韻,跟洛口倉那七妖的妖氣,有九成相似。”

九成。

蘇無為腦子裡嗡的一聲。

洛口倉那七口棺材裡封的,是“次等妖物”。

袁天罡說過,那是九妖逃出來之後,又繁衍出來的後代,妖力遠不如它們的祖宗。

而這七口棺材裡封的——

“是真正的‘九妖’之七。”

李淳風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時,頭一批逃出的妖物有九隻。

其中七隻附身於北朝宗室和門閥貴族,被道門追捕後,封在這七口鎮魂棺中,分散藏於天下各處。”

蘇無為的手微微發顫。

七隻真正的妖物。

比洛口倉那七妖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七口棺材……都在那大廳裡?”

李淳風搖頭:

“貧道探到的,隻有五口有妖氣餘韻。”

蘇無為心裡咯噔一下:

“兩口冇有?”

“兩口妖氣散儘。”

李淳風看著他,

“棺蓋已經打開,裡麵空空如也。”

蘇無為猛地攥緊玉牌,邊緣硌得手心生疼。

“哪兩口?”

李淳風指著玉牌上的圖案,手指點了點北鬥七星的兩顆星——上頭右邊那顆,和中間左邊那顆。

“慕容氏和宇文氏。”

蘇無為盯著那兩顆星,腦子裡翻江倒海。

慕容。

北燕皇室。

宇文。

北周皇族。

這兩隻妖物,附身於北朝宗室,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如今棺材被打開,妖物已逃。

“誰打開的?”

他問,

“什麼時候?”

李淳風從袖子裡摸出羅盤,指著上麵的指針:

“貧道用道門秘法追了追妖氣餘韻。

開棺的時候,在九月下旬。”

九月下旬。

蘇無為腦子裡那個時候猛地跳出來——洛口倉七妖出世,也是九月下旬。

同一時候。

“開棺的手法很老到。”

李淳風說,

“不是蠻力砸開的,是用道門的手法解的封禁。

此人必懂道門封禁術,而且知道這些棺材的藏匿地方。”

蘇無為心頭一沉。

知道藏匿地方,懂封禁術,還能在九月下旬同時動手——這不是一個人能做到的。

“取棺之人,恐怕不止一路。”

李淳風分析,

“慕容氏的棺材在函穀關,宇文氏的棺材可能在彆處。

他們是有組織、有謀劃的。”

蘇無為腦中閃過一個名字:

“乙弗氏?”

李淳風搖頭:

“不一定。

乙弗氏是隋宮舊人,與宇文氏有淵源——宇文氏是北周皇族,隋朝篡了北周的天下,乙弗氏作為隋宮舊人,與宇文氏有仇無恩。

而且慕容氏與她無關。

取棺之人,可能是菩提流支的餘黨,也可能是……另一股勢力。”

另一股勢力。

蘇無為想起菩提流支在洛陽說的話——“上麵”。

妖僧口中的“上麵”,到底是什麼?

他低頭看著那塊碎玉牌,七個姓氏刻在上頭,筆畫鋒利,跟刀子刻的似的。

慕容。

宇文。

這兩隻已經逃了。

剩下的五隻呢?

還在棺材裡?

還是也被人盯上了?

“道長,那大廳裡剩下的五口棺材,還封得住麼?”

李淳風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道:

“封是封得住。

但不曉得能封多久。

那地方的封禁已經很老了,能撐到此刻已是不易。

若再有人去解封……”

他冇說完,但蘇無為聽懂了。

剩下的五隻,遲早也會被人打開。

“走。”

蘇無為掀開車簾,

“今夜多趕些路,儘快到長安。”

裴驚瀾騎馬走在旁邊,聞言回頭:

“怎麼了?”

蘇無為壓低聲音:

“回頭再說。

先趕路。”

裴驚瀾看了他一眼,冇多問,一夾馬肚子,跑到前頭去了。

車輪滾滾,碾過官道,速度比方才快了不少。

蘇無為靠在馬車裡,手裡還攥著那塊玉牌。

泥土已經乾了,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衣襟上,灰撲撲的。

李昭月在對麵看著他,手裡的筆停了:

“公子,出什麼事了?”

蘇無為把玉牌遞給她。

李昭月接過來看了一眼,臉色驟變。

她抬起頭,看著蘇無為,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七隻。”

蘇無為說,

“兩隻已經跑了。

慕容和宇文。”

李昭月的臉色白得跟紙似的。

她把玉牌遞還給蘇無為,低下頭,繼續畫符。

但筆尖在符紙上抖了一下,洇出一個墨點。

阿沅在旁邊聽著,雖然不太明白,但也知道出了大事。

她小聲問:

“公子,那……那兩隻跑的,會到長安來麼?”

蘇無為愣了一下,然後心裡一沉。

長安。

他要去長安。

而兩隻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物,可能也在長安。

他冇答,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前方的路。

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抹暗紅。

官道在前方延伸,黑黢黢的,看不清儘頭。

但長安,就在那條路的儘頭。

光幕跳出來:

“藏線索更了:函穀關地下密道——七口鎮魂棺,封“九妖”之七。

慕容氏、宇文氏棺已開,妖物逃逸。

開棺時候:九月下旬。

開棺手法:道門封禁術。

關聯勢力:菩提流支餘黨/未知勢力。”

“警示:慕容氏、宇文氏兩隻妖物下落不明,建議到長安後多加提防。”

蘇無為收了光幕,把玉牌貼身收好。

玉牌冰涼冰涼的,貼著胸口,跟一塊冰似的。

他閉上眼,腦子裡浮出那扇石門,那個大廳,那七口棺材。

兩口開著,五口關著。

跑掉的兩隻,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不知道附了誰的身,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冒出來。

馬車顛了一下,他睜開眼。

李淳風還坐在對麵,臉色很不好看。

“道長,你說那兩隻跑掉的妖物,會不會已經到了長安?”

李淳風沉默了很久,緩緩點頭:

“有可能。

函穀關離長安不過幾百裡。

九月下旬開的棺,到此刻快一個月了。

若它們一路往西,早就到了。”

一個月。

蘇無為心裡一陣發寒。

他要去長安,而長安城裡,可能已經藏著兩隻從北朝活到此刻的老妖怪。

“還有一樁事。”

李淳風忽然開口,聲音很低。

蘇無為看他。

“貧道在地聽術裡,還聽到了一樣東西。”

“什麼?”

李淳風猶豫了一下,緩緩道:

“那五口還冇開的棺材裡,有一口……裡頭的妖氣在動。”

蘇無為的血一下子涼了。

“很微弱,像是什麼物件在翻身。”

李淳風的聲音幾乎聽不見了,

“貧道不曉得是貧道聽錯了,還是……”

他冇說完。

蘇無為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裡。

七口棺材。

兩口空了。

一口在動。

剩下的四口,不曉得還能撐多久。

他掀開車簾,衝外麵喊:

“程將軍!”

程咬金騎著馬趕上來:

“咋了?”

“加快些。

今夜彆歇了,連夜趕路。”

程咬金愣了一下,但看他臉色不對,冇多問,轉身吆喝去了。

車隊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馬蹄聲在夜裡格外響,嘚嘚嘚,跟催命似的。

蘇無為靠在馬車裡,閉著眼,手按在胸口那塊玉牌上。

北鬥七星。

七個姓氏。

兩隻已逃。

他想起袁天罡說的話——“三載之內,必有一場大劫。”

大劫,恐怕比三載快得多。

馬車外,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官道上,慘白慘白的。

函穀關已經被甩在身後很遠很遠了。

但那個大廳,那七口棺材,那兩隻跑掉的妖物,一直跟著他,怎麼也甩不掉。

光幕又跳了一下,蘇無為冇看,直接關了。

他知道上麵寫的是什麼。

“當下餘壽:三日零四個時辰。”

夠不夠他到長安?

夠。

夠不夠他麵對那兩隻從北朝活到此刻的老妖怪?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件事——

得活著到長安。

得找到袁天罡。

得把那兩隻跑掉的妖物,再封回去。

車輪滾滾,碾過官道,往西,往長安。

月亮越來越高,路越來越黑。

但前頭,有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