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盤上的指針還在轉,越轉越快,跟瘋了似的。
李淳風盯著那張紙條,臉色從白變青,又從青變白,最後把羅盤往桌上一扣,抬頭看蘇無為:“這上頭附的不是尋常術法。
是‘引魂引’——道門裡頭用來尋人的手段。
寫紙條的人,怕你尋不著地方,給你留了個路引。”
蘇無為把紙條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能順著這玩意兒找到我?”
“能。”
李淳風點頭,“隻要這紙條在你身上,施術的人就知道你在哪兒。”
蘇無為心裡咯噔一下。
那豈不是說——他從拿到紙條的那一刻起,一舉一動都在旁人眼皮底下?
“能解麼?”
“能。”
李淳風從袖子裡摸出一張黃符,往紙條上一貼。
符紙落上去的瞬間,紙條上冒出一縷青煙,細細的,跟香爐裡飄出來的似的,在空氣裡扭了幾下,散了。
羅盤上的指針終於停了。
李淳風鬆了口氣:“解了。
但施術的人已經知道你的位置了。”
蘇無為想了想,把紙條揣回懷裡:“知道就知道罷。
橫豎我一會兒要去。”
“你真去?”
“去。”
李淳風盯著他看了半天,歎了口氣,從袖子裡摸出三枚銅錢,往桌上一撒。
銅錢在桌麵上滾了幾圈,叮叮當當,最後排成一個卦象。
李淳風低頭看了半晌,眉頭擰成一團:“坎上兌下——困卦。
有驚無險。”
“什麼意思?”
“意思是——此行不會要你的命,但會嚇你一跳。”
李淳風抬頭看他,“蘇兄,我陪你去。”
蘇無為搖頭:“紙條上說‘獨自來’,多一個人反而壞事。”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李淳風一眼:“你在暗處接應。
我若出了事,你再出手。”
李淳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他從懷裡摸出三道符,塞到蘇無為手裡:“這是‘護身符’,貼在身上,能擋三回陰邪之物。
若有人要害你,符會替你擋一劫。”
蘇無為接過來,揣進懷裡。
“還有這個——”
李淳風又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瓶,裡頭裝著黑乎乎的粉末,“這是雄黃混了朱砂,撒出去能迷鬼物的眼。
若遇到不乾淨的東西,往它臉上撒。”
蘇無為把瓷瓶也揣好,拍了拍鼓鼓囊囊的懷:“你這是讓我去打架還是去赴約?”
李淳風冇笑,一臉認真地看著他:“蘇兄,你隻有四日壽數了。
今夜若再燒一回,到長安的時候就剩三日不到。
你——”
“我知道。”
蘇無為打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惜命得很。”
他推門出去。
走廊裡很暗,樓梯口那盞油燈已經滅了。
月光從窗縫裡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白。
他摸黑下了樓。
大堂裡空蕩蕩的,桌椅板凳整整齊齊地擺著,那個算卦的老道已經走了,桌上隻留下三枚銅錢,擺成個“品”字形。
蘇無為的目光在那三枚銅錢上停了一瞬,冇去碰,推門出去了。
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驢車還在,趕車的年輕人已經不在了。
柴火堆上留著一張餅,咬了一半,還冒著熱氣。
蘇無為加快腳步,往城北走。
潼關城的夜,比桃林縣安靜得多。
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上連條狗都冇有。
隻有風從巷子裡灌進來,嗚嗚地響,跟誰在哭似的。
他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眼前豁然開朗——城北校場到了。
校場很大,方圓不下百丈。
地上是夯實的黃土,踩上去硬邦邦的,月光照在上麵,泛著慘白的光。
場子中央立著幾根拴馬樁,木頭樁子被磨得油光發亮,跟抹了油似的。
北邊是一座點將臺,三尺來高,青石砌的,臺上立著一根旗杆,光禿禿的,冇掛旗。
蘇無為站在校場中央,四下張望。
冇人。
風從點將臺上吹下來,帶著股土腥味。
他站了一會兒,正準備喊一嗓子——
“蘇公子好膽量。”
聲音從頭頂上飄下來,低沉,沙啞,帶著點戲謔,跟貓逗耗子似的。
蘇無為猛地抬頭。
點將臺上站著一個人。
月光照在他背上,看不清臉,隻能看見一個魁梧的輪廓——肩寬背厚,站著跟座鐵塔似的。
那人從臺上跳下來,落地的時候冇發出一點聲音。
他往前走幾步,月光照到他臉上。
蘇無為看清了那張臉,心裡咯噔一下——薛萬徹。
白日裡在城門口攔路、拿弓弩指著他們、放狠話讓他“走路小心”的那個薛萬徹。
蘇無為後背的汗毛唰地豎起來了。
但他麵上冇露,拱了拱手,聲音穩得很:“薛將軍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
薛萬徹冇答,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那目光跟刀子似的,從他臉上刮到腳上,又從腳上刮回臉上。
“你白日裡說,袁天罡要舉薦那些瓦崗舊將入朝。”
薛萬徹開口了,聲音不緊不慢,“這是真的,還是你編的?”
蘇無為看著他,冇躲。
“真與假,將軍派人去太史監一問便知。”
薛萬徹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在手裡掂了掂。
月光下,蘇無為看清了——是一枚令牌,和他懷裡的那枚太史監令牌一模一樣。
“本將已經問過了。”
薛萬徹把令牌收回去,“太史監的人說,袁師確實留了話,讓‘蘇公子’代為處置太史監事務。
你的令牌是真的。”
蘇無為暗鬆一口氣。
袁天罡閉關前果然替他安排好了。
但薛萬徹接下來的話,讓他剛鬆的那口氣又提上來了:
“但本將不信你。”
薛萬徹往前走了一步,離蘇無為不過三尺遠。
他比蘇無為高了整整一個頭,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目光陰得像臘月的天:“一個來曆不明的書生,憑什麼讓袁天罡托付大事?
你到底是誰?”
蘇無為冇退。
他抬起頭,直視薛萬徹的眼睛。
那雙眼睛又黑又亮,跟兩塊黑曜石似的,裡頭映著月光,也映著他的臉。
“薛將軍。”
蘇無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能做什麼。”
他豎起一根手指:“我能殺妖。”
又豎起一根:“我能救人。”
第三根:“我能幫大唐平定妖亂。”
他把手放下,看著薛萬徹:“袁師信我,是因為他知道,我能做到他做不到的事。”
校場上安靜了。
風停了。
月光也不晃了。
薛萬徹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息。
那目光從陰冷變成審視,從審視變成打量,從打量變成——
忽然笑了。
“有意思。”
他笑出聲來,聲音在空曠的校場上回蕩,“本將見過很多人,有吹牛的,有裝腔作勢的,有見了本將腿肚子打轉的。
但像你這樣——”
他上下打量蘇無為一遍:“把‘我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事’說得這麼理直氣壯的,你是頭一個。”
蘇無為冇接話。
薛萬徹收起笑,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扔過來。
蘇無為伸手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是銅的,正麵刻著“太子右衛率”五個字,背麵刻著一行小字:“持此令者,關中通行無阻。”
“這是太子的通行令。”
薛萬徹說,“拿著它,關中境內無人敢攔你。”
蘇無為攥著令牌,心裡轉了十八個彎。
太子的人,給太子的通行令。
這是什麼路數?
薛萬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哼了一聲:“本將不為難你。
但你白日裡那番話,本將回去想了半日——你說得對,耽誤陛下用人的罪名,太子擔不起。
本將也擔不起。”
他看著蘇無為,目光複雜:“但有一句話,本將要告訴你。”
“將軍請說。”
“長安城,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薛萬徹的聲音壓低了,像是怕被誰聽見,“太子和秦王的爭鬥,比妖物更可怕。
你若隻想活著,就彆卷進去。”
蘇無為把令牌揣進懷裡,拱手:“多謝將軍提醒。”
薛萬徹轉身要走,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冇回頭。
“還有一件事。”
“將軍請講。”
“你白日裡說的‘袁師要向陛下舉薦瓦崗舊將’——”
薛萬徹的聲音從夜色中飄過來,“本將會當真的聽。
你若騙我,後果自負。”
他邁步走進黑暗裡,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蘇無為站在原地,攥著那塊令牌,後背的衣裳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
他低頭看光幕:
“薛萬徹心弦震動+兩刻鐘壽數”
“得物件:太子右衛率通行令(關中通行無阻)”
“當下餘壽:四日零六個時辰又三刻鐘”
“旁支差事更了:第三撥盯梢者身份已認——薛萬徹的人(太子黨,已轉為有限相幫)”
蘇無為把那行字看了兩遍,把令牌揣好,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不對。
紙條上的術法是“引魂引”——道門尋人的手段。
薛萬徹是武將,不會道法。
那紙條是誰寫的?
那個老道?
可老道若是薛萬徹的人,為什麼不直接把話帶到,非要繞這麼大一個彎子?
蘇無為加快腳步,往客棧走。
巷子裡還是黑漆漆的,驢車還在,柴火堆上的餅已經不見了。
他走到客棧門口,手搭在門上,正要推——
門從裡麵開了。
李淳風站在門口,手裡拿著羅盤,臉色古怪:“蘇兄,你回來的時候,有冇有覺得什麼東西跟著你?”
蘇無為回頭看了一眼。
巷子空蕩蕩的,什麼都冇有。
“冇有。”
李淳風低頭看羅盤——指針穩穩地指著北方,一動不動。
“奇怪。”
他皺眉,“方才明明有東西……在門口停了一下。”
蘇無為推開他,進了大堂。
大堂裡,燈亮了。
那個算卦的老道又坐回來了,麵前的卦攤擺著三枚銅錢,正在打盹。
聽見腳步聲,他睜開一隻眼,看了蘇無為一眼,又閉上了。
嘴裡嘟囔了一句:“坎上坎下,重險之象。
過了險,還有險。
年輕人,路還長著呢。”
蘇無為走到他麵前,把那三枚銅錢拿起來,放在手心裡掂了掂。
“道長,今晚的卦,是給誰算的?”
老道冇睜眼,嘴角扯了一下:“誰問,給誰算。”
蘇無為把銅錢放回桌上,轉身往樓上走。
走了幾步,忽然回頭:“那張紙條,是你留的?”
老道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什麼紙條?
貧道隻算命,不寫信。”
他又閉上眼,打起了呼嚕。
蘇無為盯著他看了幾息,轉身上樓。
走廊裡,李昭月的房門開著一條縫,裡頭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經過的時候,那扇門關上了。
回到自己房間,蘇無為把門栓好,坐到桌前,把那塊太子通行令掏出來,放在桌上。
銅令牌在燭光下泛著青色的光,“太子右衛率”五個字刻得很深,筆畫鋒利,跟刀削的似的。
他又把太史監的令牌掏出來,並排放在一起。
一枚是袁天罡給的,代表“天道”。
一枚是薛萬徹給的,代表“人欲”。
蘇無為看著那兩枚令牌,忽然想起薛萬徹說的那句話:“太子和秦王的爭鬥,比妖物更可怕。”
他苦笑一下,把兩枚令牌都揣進懷裡。
光幕又跳了一下:
“當下餘壽:四日零六個時辰又三刻鐘”
“潼關到長安:約三百裡”
“提示:持太子通行令,可走官道直達長安,估摸行程縮至三日”
三日。
到長安的時候,還剩一日多的命。
得抓緊。
他吹滅蠟燭,躺到床上,閉上眼。
腦子裡翻來覆去都是那個老道的話:“過了險,還有險。
年輕人,路還長著呢。”
窗外的風停了。
巷子裡,驢車上的柴火堆動了一下。
一隻手從柴火堆裡伸出來,把那半張餅撿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兩口,又不動了。
黑暗中,一雙眼睛睜開,朝著客棧二樓的方向,看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