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陰縣城不大,但比桃林縣繁華。
街上鋪子一家挨一家,賣吃食的、賣布匹的、賣農具的,還有個鐵匠鋪,叮叮當當敲得正響。
街上行人不少,有牽著驢的農人,有背著包袱的商販,還有幾個穿著道袍的方士,手裡拿著拂塵,走路帶風。
但蘇無為註意到一個怪事兒——街上的人,都往西邊看。
不是那種隨便看一眼,是伸著脖子、踮著腳、一臉緊張地往西邊看。
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神色惶恐,還有幾個婦人聚在路口,一邊說話一邊抹眼淚。
“怎麼回事?”
蘇無為問。
裴驚瀾攔住一個過路的老漢:“老人家,西邊出什麼事了?”
老漢一看他們這陣仗——十幾匹馬,幾輛車,還有程咬金這種凶神惡煞的壯漢——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結結巴巴地說:“客官……客官是外頭來的吧?
西嶽廟……西嶽廟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
“死人了!”
老漢的聲音發顫,“昨兒夜裡,廟裡的道士全死了!
十幾個啊,一個冇剩!
胸口都被掏空了,心冇了!”
他說完,縮著脖子跑了,跑了幾步又回頭喊:“客官可彆去!
縣尉說了,是妖人作祟,去不得!”
程咬金撓了撓頭:“心被掏了?
啥妖物這麼邪門?”
李淳風的臉色已經變了,不是那種“有點驚訝”的變,是“大事不妙”的變——嘴唇發白,眉頭擰成一團。
“掏心。”
他低聲說,“這是西域邪術‘血祭’的特征。”
蘇無為心裡咯噔一下。
西域邪術。
血祭。
掏心。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他腦子裡隻蹦出一個名字——菩提流支。
不對,菩提流支已經死了。
在洛陽觀星臺上,被王世充的龍血燒成灰了。
但菩提流支的黨羽還在。
乙弗氏還在。
乙弗氏從洛陽逃走,一路向西——華陰正好在洛陽和長安中間。
“走,去看看。”
蘇無為說。
裴驚瀾皺眉:“那老漢說了,去不得。”
“去不得也得去。”
蘇無為翻身上馬,“乙弗氏可能在那兒。”
乙弗氏三個字一出口,所有人都安靜了。
秦無衣從暗處走出來,手裡握著匕首,臉色比平時更白:“她在華陰?”
“不確定。
但掏心的手法,和菩提流支的手段很像。”
蘇無為看著眾人,“去看看就知道了。”
冇人反對。
車隊調轉方向,往西嶽廟走。
西嶽廟在華山腳下,離縣城不到十裡。
遠遠望去,廟宇依山而建,殿閣重重,一層疊一層,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
古柏參天,黑壓壓的一片,把廟宇的上半截遮住了,隻露出飛簷翹角,像幾隻鳥張著翅膀蹲在樹梢上。
但走近了,那股子氣勢就變了。
廟前的空地上聚著百來個百姓,一個個神色惶恐,交頭接耳。
有人提著香燭紙馬,想進去燒香,被幾個差役攔住了。
廟門口停著幾輛牛車,車上蓋著白布,白布底下隱約能看出人形——不止一具,是十幾具。
空氣裡飄著一股味兒,說不清是血腥還是香火,混在一起,聞著讓人犯惡心。
蘇無為跳下車,往廟門口走。
一個差役攔住他:“站住!
縣尉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蘇無為從懷裡掏出太史監令牌:“太史監辦案。”
差役一看令牌,臉色變了,趕緊讓開,小跑著往廟裡報信去了。
片刻後,一個四十來歲的官員從廟裡跑出來,穿著綠色官袍,滿頭是汗,跑近了才發現——不是熱的,是嚇的。
臉色煞白,嘴唇哆嗦,手都在抖。
“下官……下官華陰縣尉鄭德昭,見過太史監上官。”
他拱手作揖,聲音發顫。
蘇無為冇跟他客氣:“帶我們進去看看。”
鄭德昭猶豫了一下,咬牙點頭:“上官隨我來。”
大殿裡很暗。
窗戶被什麼東西糊住了,光透不進來,隻有門口的日光往裡照,照出一片慘白。
地上橫七豎八躺著道士的屍體,十幾具,擺得亂七八糟,有的仰麵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縮成一團。
每個屍體胸口都有一個碗大的洞,邊緣整整齊齊,像是被什麼工具挖出來的。
洞裡黑乎乎的,什麼都冇有。
蘇無為蹲下來看了一具屍體,胃裡一陣翻湧。
不是冇見過死人。
洛陽地牢裡見過,人麵蛛的巢穴裡也見過。
但那些死法跟這個不一樣——那些是被殺的,這些是被“取”的。
像殺豬宰羊似的,把心掏走了,剩下的身子扔在那兒。
程咬金看了一眼,彆過頭去,罵了一聲娘。
秦瓊麵色如常,但手按在刀柄上,指關節發白。
李淳風蹲下來,仔細檢查屍體的傷口。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根銀針,探進傷口邊緣,撥了撥,又湊近看了看。
“不是刀斧所致。”
他站起來,臉色凝重,“切口邊緣有燒灼的痕跡,像是被某種高溫的東西切割的。
而且——”
他頓了頓,“是在人還活著的時候掏的。
傷口周圍的肌肉有收縮的痕跡。”
蘇無為覺得自己的心也被人掏了一下:“活著的時候?”
“活著的時候。”
李淳風點頭,“這種手法,貧道隻在典籍上見過——西域邪術‘血祭’。
施術者需在月圓之夜行祭,以人心為引,可續命延壽、增強妖力。
每次需九顆人心。”
“九顆?”
蘇無為數了數地上的屍體,“這裡十幾個。”
李淳風搖頭:“不是一次取的。
看傷口的新舊程度,有的是一兩天前取的,有的是昨夜取的。
這妖物已經在這附近潛伏了好幾日,分批下手。”
蘇無為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乙弗氏在洛陽被秦無衣刺傷,傷勢未愈,需要人心續命。
她一路逃到華陰,躲在這廟附近,每隔幾日便取一次人心。
“秦無衣呢?”
他問。
“在殿後。”
裴驚瀾說。
蘇無為繞過大殿,往後頭走。
殿後是一片空地,堆著些柴火和雜物。
秦無衣蹲在牆根下,手裡拿著根樹枝,在地上撥著什麼。
“發現什麼了?”
秦無衣冇抬頭,指了指地上的腳印。
腳印很輕,淺淺的,陷在泥土裡隻有薄薄一層。
不像是成年男子的重量,更像是女子的。
腳印的邊緣有點模糊,像是踩下去的時候冇站穩。
“是女子。”
秦無衣說,聲音很淡,“而且她受傷了。
腳印上有血跡,雖然被土蓋住了,但能看出來。”
蘇無為蹲下來看——果然,腳印的中央有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滲在泥土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能追蹤嗎?”
秦無衣站起來,往廟後的山裡看了一眼:“能。
但需要時間。
她往山裡跑了,華山太大,一時半會兒找不到。”
蘇無為站起來,看著那片黑壓壓的山林。
華山。
五嶽之一的西嶽,奇險天下第一山。
幾千年的道教的洞天福地,山裡有無數的洞穴、廟宇、古道。
乙弗氏藏進華山,就像一滴水掉進大海。
“先回去。”
他說,“把這裡的事弄清楚,再商量怎麼追。”
眾人回到大殿。
鄭德昭還站在門口,搓著手,滿臉堆笑,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上官,這……這案子……”
“這案子太史監接了。”
蘇無為打斷他,“鄭縣尉,我問你幾件事。”
“上官請問!”
“廟裡的道士,是什麼時候開始死的?”
鄭德昭想了想:“回上官,頭一具是十月廿九發現的。
那是個巡夜的小道士,早上發現死在廟門口,胸口……胸口被掏了。
下官以為是山裡的野獸作的,派了獵戶去搜,冇搜到什麼。
結果三十那天夜裡又死了兩個,初一死了三個,昨夜……昨夜死了七個。”
他越說聲音越小,說到最後,聲音跟蚊子哼似的。
蘇無為心裡盤了盤——十月廿九到十一月初三,六日,死了十三個道士。
乙弗氏下手越來越狠,是因為傷勢越來越重,需要的人心越來越多。
“廟裡的道士,還有活著的嗎?”
鄭德昭搖頭:“冇了。
全在這兒了。”
蘇無為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附近有冇有人見過可疑的人?
比如說,一個女子,單獨行動的,可能帶著傷。”
鄭德昭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有!
有有有!
前天有個獵戶來報,說在山上看見一個白衣女子,走路一瘸一拐的,往山裡走了。
他以為是哪家的媳婦跑出來的,冇在意。”
白衣女子。
一瘸一拐。
乙弗氏。
蘇無為深吸一口氣,看向李淳風:“道長,華山裡頭,有冇有什麼特彆的地方?
比如說,洞穴、廢棄的廟宇、適合藏身的地方?”
李淳風想了想:“華山是道教聖地,山裡洞穴無數。
但要說適合藏身的——”
他頓了頓,“玉泉院後頭有個山洞,叫‘希夷洞’,據說是陳摶老祖修道的地方。
洞口隱蔽,一般人找不到。
若有人帶路——”
他看了蘇無為一眼。
蘇無為明白他的意思——乙弗氏是隋煬帝的寵妃,在長安待過多年,對關中一帶的地形比他們熟悉得多。
她若有人接應,藏進華山,想找出來難如登天。
“先回縣城。”
蘇無為說,“休整一夜,明日上山。”
眾人轉身往外走。
蘇無為走在最後頭,剛邁出大殿的門檻,光幕跳了出來:
“變故觸發:西嶽廟血案”
“凶手確認:乙弗氏(重傷,須人心續命)”
“當下餘壽:四日零一個時辰又兩刻鐘”
“旁支差事更了:追乙弗氏——華陰縣→華山”
“提示:乙弗氏傷勢極重,每取一回人心可續命三日。
下回月圓之夜:十一月初五,距今兩日”
兩日。
蘇無為看著那個數,心裡盤了一筆賬——十一月初五月圓之夜,乙弗氏會再次行祭。
若在那之前尋不著她,又會有九個人被殺。
“兩日。”
他喃喃道。
裴驚瀾走在他旁邊,聽見了,回頭看他:“什麼兩日?”
蘇無為冇答。
他抬頭看著華山——山很大,很黑,很密。
一個受傷的女人藏在裡頭,兩日之內要找到她。
這比在洛陽炸地牢還難。
但非找不可。
車隊出了西嶽廟,往縣城走。
走了半裡地,蘇無為忽然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
廟門口的白布在風裡飄著,底下的屍首還冇收。
幾個差役站在旁邊,不知道該不該動手。
百姓們已經散了,隻留下幾個老婦人在遠處燒紙錢,火光一閃一閃的,在黃昏裡格外紮眼。
“蘇兄。”
李淳風催馬走到他旁邊,“你在想什麼?”
蘇無為收回目光,看著他:“我在想——乙弗氏在洛陽被秦無衣刺傷,逃到華陰,需要人心續命。
但她為什麼要選西嶽廟?
廟裡十幾個道士,殺起來動靜不小,她不怕露了行跡?”
李淳風愣了一下,然後皺眉:“你是說——”
“她是故意的。”
蘇無為說,“或者,她需要的不隻是人心。
西嶽廟裡,有她要的東西。”
李淳風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有可能。
西嶽廟是朝廷祭祀西嶽大帝的地方,廟裡藏著曆代帝王祭祀用的禮器,有些禮器……確實有靈力。”
蘇無為冇再說話,催馬往前走。
光幕在眼前閃了一下:
“線索更了:西嶽廟血案——乙弗氏取人心續命,同時可能取廟中禮器增妖力”
“差事提示:循腳印,明日上山”
“警示:乙弗氏傷勢將愈,下回月圓之夜前找到她,否則——”
否則什麼,光幕冇說完。
但蘇無為知道。
否則,死的就是更多人。
他收了光幕,跟著車隊進了華陰縣城。
天已經黑了。
城門在身後緩緩關上,砰的一聲,把華山關在了外頭。
但蘇無為知道,山裡的那個女人,不會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