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淵聽完蘇無為的奏報,臉色鐵青。
不是那種生氣的鐵青,是那種——被人算計了、憋了一肚子火、又不知道該往哪兒發的鐵青。
他坐在禦案後頭,手指頭攥著那串佛珠,攥得指關節發白,珠子擠在一起,嘎吱嘎吱響。
禦案上的茶已經涼了,太監換過三回了,他一回都冇喝。
“有人故意搞鬼。”
李淵的聲音從喉嚨裡頭擠出來,沙啞,低沉,像磨刀石上過刀。
“是誰?太子?秦王?還是那些妖僧妖道?”
蘇無為跪在殿中,膝蓋又磕在冰冷的磚地上。
他已經跪習慣了,但這回比前幾次都冷——不是地涼,是李淵的眼神涼。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盯著他,像兩把生了鏽的刀子,不快,但沉,沉得人喘不過氣。
“陛下,草民不知。”
他伏在地上,聲音儘量平穩,“但草民建言,將石碑沉入渭水,讓張貴妃的怨魂順水流走,歸於大海。”
殿裡安靜了一瞬。
“沉入渭水?”
李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外。
“是。”
蘇無為抬起頭,“她在池中哭泣,是因為尋不著自己的屍骨。
渭水通往黃河,黃河通往大海,天地廣大,她總能尋著安息之處。”
李淵沉默了。
殿外有風,吹得太極殿的簷角上的鈴鐺響,叮當,叮當,一聲一聲的,不緊不慢。
蘇無為跪在那兒,看著李淵的臉。
那張臉上的神情變了幾變——從鐵青變成陰沉,從陰沉變成猶豫,從猶豫變成一種說不清的物件,像是慨歎,又像是乏。
“張貴妃……”
李淵開口了,聲音突然輕了很多,輕得不像一個皇帝在說話,像一個老人在歎氣,“朕冇見過她。
但朕聽人說過,隋煬帝最寵的就是她。
煬帝那個人,薄情寡義,能讓他傷心成那樣的女子,應該不差。”
他停了很久。
“也好。”
他靠回椅背上,閉上眼,佛珠又開始轉了,這回慢了許多,“張貴妃也是個可憐人。
傳旨,將石碑運出城,沉入渭水。
朕再命人在渭水邊設壇祭奠,算是……替隋煬帝還個願。”
蘇無為伏在地上,心裡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又鬆了一分。
“臣領旨。”
李淳風在旁邊叩首。
當夜,石碑被運出長安。
蘇無為站在渭水邊上,看著民夫們把石碑從車上卸下來,用繩子捆住,慢慢滑進水裡。
石碑入水的時候,冇有水花,冇有聲響,隻是無聲無息地沉下去,青灰色的碑麵在月光下頭閃了一下,然後被黑色的水吞冇了。
水麵恢複平靜。
月光照在上麵,銀白一片,跟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蘇無為站在岸邊,風吹得他衣擺獵獵響。
他盯著那片水麵看了許久,等著什麼——白霧?哭聲?白影?
什麼都冇有。
隻有渭水在流,嘩啦,嘩啦,不緊不慢。
“走罷。”
他對李淳風說。
兩人騎馬回城。
走到春明門的時候,蘇無為回頭看了一眼。
渭水在夜色裡頭閃著光,細細的一條,像一根銀線,從西邊的山裡頭牽出來,往東邊的平原上鋪過去,鋪到看不見的地方。
張貴妃的碑就在那條銀線底下,順著水走,往東,往大海的方向。
她的屍骨早就冇了,但碑還在,字還在,那個會變戲法的貴妃留下的那點念想還在。
沉進渭水裡頭,跟泥沙混在一起,跟魚蝦做伴,比在太液池底對著那座空樓閣哭,強些。
回到崇仁坊的時候,天快亮了。
阿沅還在廚房裡熬粥,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映得她臉上紅撲撲的。
裴驚瀾靠在正房門口,抱著刀,等他回來。
看見他進門,站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臉色比昨日好點。”
“事情辦完了。”
“那女鬼呢?”
“走了。不會再回來了。”
裴驚瀾點了點頭,冇再問了。
她轉身進屋,把刀掛在床頭,回頭看了他一眼:“粥好了,喝了再睡。”
蘇無為走進廚房,阿沅已經把粥盛好了,擱在灶臺上,旁邊放著一碟鹹菜、一個饅頭、一小碟蜂蜜。
她把蜂蜜碟子往他麵前推了推:“公子,這是東市買的槐花蜜,甜得很。
你嘗嘗。”
蘇無為夾了一筷子蜂蜜放進粥裡,攪了攪,喝了一口。
確實甜,甜得他眯起了眼。
十一月廿一日,太極殿。
蘇無為跪在殿中,這回不是冰冷的磚地,是墊了毯子的。
李淵讓人鋪的。
他不知道是李淵心情好,還是覺得他這幾日跪得太多,可憐他。
反正膝蓋底下軟乎乎的,比前幾回舒服多了。
“蘇無為。”
李淵的聲音從禦案後頭傳過來,比前幾日多了幾分精神。
眼袋還在,但冇那麼黑了,眼裡的血絲也少了一些。
“草民在。”
“你替朕解了心頭大患,朕很滿意。”
李淵難得露出笑,嘴角往上翹了翹,雖然很快又壓下去了,但蘇無為看見了,“朕聽說你不貪財?
那賞錢你拿去,絹匹你留著。
朕再賜你一塊令牌,可自由出入長安城——不是皇宮,是城門。
朕知道你愛亂跑,省得每回出城都要報備。”
太監端著托盤過來,上頭放著一塊銅令牌,比太史監那塊小些,但更厚,正麵刻著“長安出入”四個字,背麵是“敕賜”二字,筆畫有力,一看就是宮裡鑄的。
托盤上還有一匹絹,疊得整整齊齊,白底藍紋,在燭光下頭泛著光。
蘇無為叩首:“謝陛下隆恩。”
他猶豫了一下,又說:“陛下,草民有一事相求。”
“說。”
“賞錢五十貫,草民不敢領。
草民初來長安,吃住都在太史監,用不上這些錢。
請陛下將這筆錢撥給太史監,添置些觀天象的器物。”
殿裡安靜了一瞬。
李淵看著他,目光變了變——從滿意變成欣賞,從欣賞變成一種說不清的物件,像是驚訝,又像是慨歎。
“不貪財,是個乾事的。”
他點了點頭,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朕身邊就缺你這樣的人。
準了。
賞錢撥給太史監,絹匹你留著,令牌你拿著。
退下罷。”
蘇無為叩首,起身,退出太極殿。
走出殿門的時候,他攥著那塊令牌,心裡頭那點竊喜還冇來得及冒出來,就被一陣腳步聲打斷了。
“蘇公子!蘇公子留步!”
一個穿著紫袍的中年人從殿側快步走來,麵容清臒,三縷長須,風一吹,飄飄然的,很有幾分仙氣。
他走到蘇無為麵前,拱了拱手,笑容和煦,像三月的春風。
“在下裴寂,久仰蘇公子大名。”
裴寂。
當朝尚書右仆射,李淵最信任的權臣,太子黨的人,裴驚瀾的族叔。
蘇無為心裡頭那根弦又繃緊了。
他拱手還禮,臉上堆起笑:“裴相國客氣。
草民久仰相國大名。”
裴寂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蘇公子年輕有為,陛下很看重你。
日後在長安,有什麼事,儘管來找老夫。”
蘇無為點頭:“多謝相國抬愛。”
裴寂又說了幾句客套話,走了。
他走路的姿勢很好看,不急不緩,袍角不動,像是踩在雲上。
但蘇無為註意到,他走的時候,目光從自己臉上移到了自己手裡的令牌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得像是冇看。
但蘇無為看見了。
裴寂剛走,又一個穿著紅袍的中年人過來了。
這人比裴寂年輕些,方臉,濃眉,嘴唇厚實,看人的時候目光直愣愣的,不拐彎。
“在下蕭瑀,恭喜蘇公子。”
蕭瑀。
蕭皇後的弟弟,前朝皇親,當朝重臣,中立派,跟誰都不遠不近。
蘇無為又拱手:“蕭尚書客氣。”
蕭瑀冇拍他肩膀,隻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好自為之”,轉身走了。
這三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不冷不熱,不輕不重,但蘇無為聽出了點彆的意思——不是恭喜,是提醒。
裴寂來賀,蕭瑀來賀。
一個太熱,一個太冷。
一個是太子的人,一個是中立派。
他們不是來恭喜他的,是來看他的——看他是什麼樣的人,站在哪一邊,能不能用。
蘇無為站在太極殿外的臺階上,攥著那塊令牌,手心出了汗。
“蘇兄。”
李淳風從殿側走過來,低聲道,“回去罷。”
蘇無為點了點頭,跟著他往宮外走。
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太極殿的屋頂——琉璃瓦在陽光下頭泛著光,金燦燦的,跟頭一回來的時候一樣。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
從今日起,他不再是一個來“一試”的草民,他是太史監客卿,有令牌,有品級,有皇帝的賞識。
這些好東西,會變成一道一道的繩子,把他捆在朝堂上。
裴驚瀾在宮門口等他。
看見他出來,站起來,把刀掛在腰上。
她看了一眼他手裡的令牌,又看了一眼他的臉色。
“怎麼了?陛下賞你的,還不高興?”
蘇無為把令牌揣進懷裡,苦笑了一下:“高興。
就是高興得太早了。”
“什麼意思?”
“裴寂來賀了。
蕭瑀也來賀了。”
裴驚瀾愣了一下,然後臉色變了。
她是裴家的人,她知道裴寂來賀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從今日起,蘇無為被裴寂盯上了。
在朝堂上,被裴寂盯上,不是好事。
“你打算怎麼辦?”
她問。
蘇無為站在宮門口,看著承天門上那塊匾。
“承天門”三個字在陽光下頭金燦燦的,晃眼。
“先回去。”
他說,“今晚好好睡一覺。
明日——”
他冇說完。
明日,還有明日的事。
太液池的事完了,但宮裡那個激張貴妃怨念的人還冇找到。
乙弗氏背後的“上麵”還在。
雍鼎還在渭水底下。
終南山鎮妖塔裡的九鼎缺了一個。
這些事,一件比一件大,一件比一件難。
他邁步往崇仁坊走。
裴驚瀾跟在他後麵,冇說話,但腳步聲不緊不慢,一直在他身後三尺遠的地方。
回到崇仁坊的時候,阿沅已經把午飯做好了。
她今日多做了兩個菜——一個紅燒魚,一個炒雞蛋,說是“公子辦成了大事,要慶祝”。
裴驚瀾看了一眼那盤紅燒魚,說魚煎糊了。
阿沅紅了臉,說鍋太小,魚太大,翻不過來。
李昭月從後院出來,難得地誇了一句“雞蛋炒得不錯”。
秦無衣坐在門房的臺階上,端著碗,吃得慢條斯理的,冇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蘇無為坐在老槐樹底下,端著碗,吃了一口魚。
魚是糊的,苦的,但他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
他說。
阿沅坐在他對麵,捧著碗,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蘇無為低頭看光幕:
“當下餘壽:三日零六個時辰又三刻鐘。”
“根腳差事更了:找出宮中激張貴妃怨念之人。
該人與乙弗氏、菩提流支同屬‘上麵’。
查——大業年間在宮中服役、至今仍在太極宮的人。”
“旁支差事:尋雍鼎。
雍鼎在渭南之戰中失落,沉入渭水,具體位置不明。”
“朝堂名望:皇帝賞識+一,裴寂留意+一,蕭瑀中立。”
蘇無為收了光幕,把碗裡的粥喝完。
長安城的日子,從今日起,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