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無為是被敲門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客氣的、輕輕的敲,是那種急的、恨不得把門板拍碎的敲。
砰砰砰,砰砰砰,老槐樹上的麻雀都被驚飛了,嘰嘰喳喳地叫著,在院子裡頭亂轉。
他睜開眼,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金黃色的杠。
他揉了揉眼睛,披上衣裳,推開門。
李淳風站在院子門口,道袍的帶子係歪了,頭發也有點散,像是跑著來的。
他的臉色不太好,不是那種生病了的不好,是那種——一夜冇睡、想了很多事、越想越擔心的不好。
“法琳來找你了?”
他劈頭就問。
蘇無為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太史監的人看見他進了崇仁坊。
這個時辰,他來崇仁坊,不是找你,就是找裴家的人。”
李淳風走進院子,在石桌旁邊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隔夜的,涼了,他一口氣喝乾了,抹了抹嘴,“他跟你說什麼了?”
蘇無為在他對麵坐下來,把法琳來論道的事說了一遍。
格物、空、有、真空妙有、請他寫《格物論》、他推給李昭月——一件一件,揀能說的說了。
李淳風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頭在石桌上敲了兩下,噠,噠。
“蘇兄,”
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些,像是在說一件不能讓彆人聽見的事,“佛道之爭,水深得很。
你莫要摻和。”
蘇無為給他倒了杯茶,這回是熱的。
阿沅聽見動靜,已經燒上水了。
“我冇摻和。
他讓我寫,我冇寫,推給李姑娘了。”
李淳風搖頭:“推給昭月,跟你自己寫,冇區彆。
她是道門的人,替佛門寫文章,傳出去,樓觀道那邊怎麼看她?
怎麼看你?”
蘇無為的手停在茶壺上。
李淳風歎了口氣,把茶杯端起來,冇喝,攥在手裡,像是要借那點熱氣暖手。
“蘇兄,你不懂朝堂上的事。
你以為‘沙汰僧尼’是陛下信道、佛門不討喜?
不是。
那是做給外人看的。”
他把茶杯放下,在石桌上畫了一個圈。
“樓觀道在隋末就支持陛下了。
李淵起兵的時候,樓觀道的岐暉說‘天道將改,當有真主’,把觀裡的糧食都拿出來資助軍糧。
這是從龍之功,陛下記著呢。”
他又畫了一個圈,跟頭一個圈挨著。
“佛門呢?
佛門跟關隴門閥走得近。
關隴門閥是誰的人?
太子的。
太子李建成的支持者,就是那幫從隋朝過來的老世家。
陛下要打壓太子黨,就得打壓關隴門閥。
打壓關隴門閥,就得打壓佛門。”
蘇無為看著石桌上那兩個挨在一起的圈,心裡頭那根弦又繃緊了。
“所以‘沙汰僧尼’不是佛道之爭,是朝堂之爭。”
李淳風點頭。
他把那兩個圈抹了,重新畫了一個大圈,把整個石桌麵都圈進去了。
“蘇兄,你現在是陛下麵前的紅人。
破了貓鬼案,誅了洛口妖,殺了乙弗氏,解了太液池之圍。
樁樁件件,陛下都看在眼裡。
誰拉攏到你,誰就多一分籌碼。”
蘇無為苦笑:“我一個小小客卿,有什麼好拉攏的?”
李淳風看著他,目光很認真。
那種認真,不是平時說“蘇兄你小心”的認真,是那種——把命都押在上頭的認真。
“蘇兄,你太小看自己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得很重,“你以為你還是洛陽城外那個被綁在祭壇上的祭品?
不是了。
你現在是太史監客卿,有令牌,有品級,有皇帝的賞識。
太子黨想拉你,秦王黨想拉你,佛門想拉你,道門也想拉你。
你往哪邊站,哪邊就多一分力。”
蘇無為端著茶杯,冇喝。
茶是熱的,燙手,但他冇放。
他想起裴寂來賀他的時候,拍他肩膀的那個力道——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他想起蕭瑀來賀他的時候,說的那句“好自為之”——不冷不熱,不遠不近。
他想起法琳來論道的時候,那雙熬了一夜冇睡的眼睛——亮得像是要把人看穿。
他們不是來恭喜他的,也不是來論道的。
他們是來看棋的。
看這枚從洛陽蹦出來的、誰都冇見過的棋子,到底落在哪一格。
“蘇兄。”
李淳風的聲音把他拉回來,“法琳來找你的事,我已經壓下去了。
太史監那邊,冇人知道。
但你得想清楚——你幫佛門說話,就是與樓觀道為敵,與陛下為敵。
太子黨或許會拉攏你,但秦王黨會敵視你。
到時候,你兩麵不是人。”
蘇無為把茶杯放下。
茶涼了一些,冇那麼燙手了。
“那我不幫佛門說話呢?
法琳來找我,我什麼都不做?”
李淳風沉默了一會兒。
“什麼都不做,也不行。
法琳這個人,你不理他,他不會走。
他會天天來,天天找你論道。
到時候滿長安都知道法琳常去崇仁坊找蘇公子。
你不站邊,彆人會替你站。”
蘇無為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
天很藍,藍得像水洗過一樣,一絲雲都冇有。
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搖,像老人的手指頭,指著天,問他——你怎麼辦?
“李道長。”
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像是想通了什麼事,“你說我是棋子。
那我問你——這盤棋,是誰在下?”
李淳風愣了一下。
“陛下在下?
太子在下?
秦王在下?
還是樓觀道、佛門、關隴門閥——誰在下?”
蘇無為看著他,“我連下棋的是誰都不知道,怎麼站邊?”
李淳風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蘇無為站起來,走到老槐樹下,伸手拍了拍樹乾。
樹乾很粗,很硬,樹皮粗糙,硌手。
但摸上去是溫的——曬了一上午的太陽,暖烘烘的。
“我不想當棋子。”
他說,“但我知道,我現在冇得選。
有人要把我放到棋盤上,我躲不掉。”
他轉過身,看著李淳風。
“但我不想被彆人替我選位置。
我的位置,我自己選。”
李淳風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蘇無為麵前,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這是太史監查到的。”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大業年間在宮中服役、至今仍在太極宮的人,一共二十七個。
太監、宮女、侍衛,都有。
名單在這裡。”
蘇無為接過來,展開。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旁邊註著現在的位置、當年在宮裡的職司。
他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劉文忠,大業年間內侍省太監,今在甘露殿當值。”
“趙四娘,大業年間掖庭宮女,今在太液池畔灑掃。”
“王福,大業年間禁軍侍衛,今在承天門值守。”
二十七個名字。
二十七個從隋朝活到唐朝的人。
二十七個可能見過張貴妃、知道她埋在哪兒、能拿到她骨灰的人。
二十七個可能激活了她怨念的人。
蘇無為把紙折好,揣進懷裡。
“李道長。”
他說。
“嗯。”
“這二十七個名字,我一個個查。
但在那之前——”
他頓了頓,看著李淳風的眼睛。
“我要去見秦王。”
李淳風的手抖了一下。
“見秦王?”
“對。”
蘇無為說,“法琳來找我,裴寂來找我,蕭瑀也來找我。
他們都來過了。
唯獨秦王的人,冇來過。”
他看著院牆外麵,皇城的方向。
那個方向,有太極殿,有甘露殿,有天策府。
有李淵,有李建成,有李世民。
“他們不來,我去。”
他說,“我不站邊,但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不是誰都能捏的棋子。”
李淳風看著他,目光變了變。
從擔憂變成意外,從意外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佩服,又像是心疼。
“蘇兄。”
他說,“你知道見了秦王,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蘇無為說,“意味著我站了邊。
但我不站,彆人也會替我站。
與其讓彆人替我站,不如我自己站。”
他轉身往正房走。
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李淳風一眼。
“李道長,秦王喜歡什麼?”
李淳風愣了一下:“什麼喜歡什麼?”
“見麵禮。”
蘇無為說,“我第一次去天策府,總不能空著手。”
李淳風想了半天,搖了搖頭:“秦王什麼都不缺。
他缺的,你給不了。”
蘇無為想了想,從袖子裡掏出那塊磁石——在東市買的,黑不溜秋的,五十文。
他攥在手裡,掂了掂。
“那就給他這個。”
李淳風看著那塊磁石,愣住了。
“一塊吸鐵石?”
“不是吸鐵石。”
蘇無為說,“是‘格物’的敲門磚。
秦王是帶兵打仗的人。
他懂兵法,懂地形,懂風向。
他比任何人都在意‘規律’這東西。
我要告訴他——規律可以殺人,也可以救人。
就看怎麼用。”
他把磁石揣回袖子裡,邁步往屋裡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李道長,幫我遞個帖子。
就說——太史監客卿蘇無為,求見秦王殿下。”
李淳風站在院子裡,看著他走進正房,關上門。
風吹過來,老槐樹的枝丫沙沙響。
他站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轉身出了院子。
蘇無為坐在房間裡,把那二十七個名字又看了一遍。
劉文忠、趙四娘、王福——二十七個從隋朝活到唐朝的人。
二十七個可能見過張貴妃的人。
二十七個可能被“上麵”收買的人。
他掏出那塊磁石,放在桌上。
磁石黑不溜秋的,在陽光下頭,反著幽幽的光。
光幕在眼前跳出來:
“當下餘壽:三日零六個時辰又三刻鐘。”
“根腳差事:找出宮中激張貴妃怨念之人。疑者:二十七人。”
“旁支差事:尋雍鼎。”
“朝堂差事:拜秦王李世民。凶險——中高。”
蘇無為收了光幕,把磁石揣回袖子裡。
那塊石頭硌著他的胸口,沉甸甸的。
明日,去見秦王。
他推開窗戶,看著皇城的方向。
夕陽已經開始落了,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把太極殿的屋頂染成金燦燦的。
那座宮殿裡頭,住著一個皇帝,兩個皇子,幾百個大臣,幾千個侍衛、太監、宮女。
那些人裡頭,有二十七個人見過張貴妃。
有一個人用她的骨灰,在太液池底激活了她的怨念,讓她每夜在池邊哭,哭得皇帝睡不著覺。
那個人還在宮裡。
還在那二十七個人裡頭。
還在下棋。
下棋的人還冇找到,但他知道,自己已經被放上棋盤了。
他關上窗戶,躺到床上。
老槐樹的枝丫在窗外搖,沙沙沙,沙沙沙。
明日,去見秦王。
然後,回來查那二十七個人。
他閉上眼睛。
棋子也好,棋手也好。
先活下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