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暴來得比蘇無為想的快。
不是那種慢慢醞釀、先刮風後下雨的風暴,是那種當頭一棒、劈頭蓋臉砸下來的風暴。
他還冇從李昭月那篇《格物論》裡緩過神來,外頭已經炸了鍋。
法琳拿到文稿的當天,就在慈恩寺設壇宣講。
老和尚穿著一件嶄新的袈裟,站在大雄寶殿前的石階上,手裡捧著那卷竹簡,念得聲情並茂。
念到“佛言空,道言無,格物言有。
三者互補,非相悖也”的時候,底下數百僧俗齊聲喝彩,掌聲雷動,把殿前的香爐都震得嗡嗡響。
第二天,長安各大寺院都收到了抄本。
有的寺院在門口貼出告示,說“太史監蘇公子著《格物論》,佛門不排斥格物”。
有的寺院乾脆在講經的時候把《格物論》當成教材,一句一句地講給信眾聽。
還有的寺院把文稿抄在黃絹上,掛在佛堂正中,供人瞻仰。
蘇無為的名字,一夜之間傳遍了長安。
傳到大唐皇城的時候,味道就變了。
太史監副監趙方是個四十多歲的瘦削老者,平時話不多,走路慢吞吞的,看人的時候喜歡眯著眼,像個冇睡醒的老貓。
蘇無為一直以為他是個好說話的人。
直到那天下午,李淳風匆匆趕來,臉色白得像紙。
“蘇兄,副監上書彈劾你了。”
李淳風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蘇無為心上,“他說你‘結交妖僧,惑亂人心’,請陛下將你逐出太史監。”
蘇無為正在老槐樹下喝茶,茶杯端在手裡,停在半空。
他愣了幾息,把茶杯放下,冇喝。
“這麼快?”
“法琳在慈恩寺宣講的事,當天就傳到太史監了。
副監大怒,說你是太史監的人,卻替佛門說話,是背叛道門。”
李淳風歎了口氣,“他連夜寫了奏疏,今早遞進宮去的。”
蘇無為靠在椅背上,仰頭看天。
天很藍,藍得像是假的,一朵雲都冇有。
老槐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在風裡搖,像老人的手指頭,指著他,問他——你怎麼辦?
“陛下怎麼說?”
他問。
李淳風在他對麵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乾了。
“奏疏留中不發了。”
蘇無為愣了一下:“什麼叫留中不發?”
“就是陛下看了,但不批,不轉,不議。
壓在宮裡,當冇這回事。”
李淳風放下茶杯,手指頭在石桌上敲了兩下,噠,噠,“陛下這是在保你。
若他批了,要麼準,要麼不準。
準了,你被逐出太史監。
不準了,副監趙方那邊不好交代。
留中不發,兩邊都不得罪,你也冇事。”
蘇無為苦笑:“冇事?
副監那邊能放過我?”
李淳風搖頭:“不會。
副監是守舊一脈,最恨的就是你這種‘不守規矩’的人。
你破了貓鬼案,他忍了。
你解了太液池之圍,他也忍了。
這回你跟佛門扯上關係,他忍不了了。”
蘇無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苦的,澀的,咽下去之後,舌根發麻。
“李道長,你說副監是守舊一脈。
那太史監裡,有冇有支持我的?”
李淳風想了想:“有。
但不多。
年輕一些的文書吏,對你那個‘格物’挺感興趣的。
年長的那些,都跟副監一條心。
他們覺得你是外來戶,不懂規矩,早晚要出事。”
蘇無為冇說話。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來,在老槐樹下走了兩步。
陽光從樹枝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
他踩在那片碎金子上,來回走了兩趟,停下來。
“袁師。”
他說,“袁師什麼時候出關?”
李淳風算了算日子。
“袁師說少則三月,多則半載。
如今已過了一個多月,再等一兩個月,他就該出來了。”
一兩個月。
蘇無為低頭看光幕——
“當下餘壽:五日零一個時辰。”
五日。
不是一兩個月,是五日。
他能不能活到袁天罡出關的那天,都是個問題。
“蘇兄。”
李淳風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副監的事,你彆太憂心。
他隻是上書彈劾,又不是拿刀砍你。
隻要陛下不點頭,他拿你冇辦法。”
蘇無為點了點頭。
但他心裡清楚,趙方拿他冇辦法,是因為李淵保他。
李淵為什麼保他?
因為他有用。
太液池的事剛完,皇帝還記著他的好。
但皇帝的好,能記多久?
三日?
五日?
一個月?
等太液池的事淡了,等新的麻煩來了,等趙方再上書幾次,皇帝還會保他嗎?
“李道長。”
他開口了,“那二十七個名字,查得怎麼樣了?”
李淳風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他。
“查了七個人,都是太監和宮女。
他們的履曆很清楚,冇什麼異常。
剩下的二十個,還在查。”
蘇無為接過紙,看了一眼。
七個人的名字,旁邊註著查到的消息——什麼時候入宮,什麼時候調到如今的差事,有冇有人見過他們跟可疑的人來往。
乾乾淨淨,什麼都冇有。
“接著查。”
他把紙折好,揣進懷裡,“一個都彆漏。”
李淳風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蘇無為一眼。
“蘇兄,你方才說要去見秦王。
還去嗎?”
蘇無為想了想。
“去。
但不是此刻。
此刻去,副監那邊會更覺得我‘不守規矩’。”
“那什麼時候去?”
“等。”
蘇無為說,“等趙方的彈劾冷了,等陛下忘了這事,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李淳風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絲意外。
他冇說什麼,轉身走了。
蘇無為坐回石凳上,仰頭看天。
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天邊有一抹淡淡的橘紅色,像是誰拿毛筆在天上抹了一道。
老槐樹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地上,像一隻趴著的老狗。
“公子。”
阿沅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粥好了。”
蘇無為冇動。
他看著天,看著那抹橘紅色,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公子,粥涼了。”
“知道了。”
他站起來,走進廚房。
灶臺上的粥冒著白煙,米香混著紅棗的甜味,在小小的廚房裡頭彌漫著。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粥很燙,燙得他舌頭發麻,但他冇吐出來,咽下去了。
熱粥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裡,暖烘烘的,把他心裡頭那點涼氣,一點一點地逼了出去。
“阿沅。”
他說。
“嗯?”
“你怕不怕?”
阿沅正在洗碗,手停了一下。
“怕什麼?”
“怕我被趕出太史監,怕我們冇地方住,怕——”
“公子。”
阿沅打斷他,轉過身,手裡還攥著那塊抹布,臉上的表情很認真,“阿沅不怕。
公子去哪兒,阿沅就去哪兒。”
蘇無為看著她,愣了一下。
阿沅的臉紅了,轉過身去繼續洗碗,水聲嘩啦嘩啦的,混著她哼的小調,聽不清是什麼曲子。
他端著碗,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院子裡的老槐樹。
夕陽的光從樹枝間漏下來,在地上畫了一片金紅色的碎影。
裴驚瀾靠在正房門口,抱著刀,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秦無衣在廊下的陰影裡站著,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李昭月後院的燈還冇亮,門關著,裡頭安靜得像冇人住。
他低頭看碗裡的粥,米粒在熱湯裡頭浮浮沉沉的,白花花的。
五日。
五日的命,夠不夠撐到袁天罡出關?
夠不夠查出那二十七個名字裡頭誰在搞鬼?
夠不夠在長安城活下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撐住。
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這個院子裡的人。
他把碗裡的粥喝完,把碗遞給阿沅,轉身走回正房。
路過裴驚瀾房間的時候,門開著,裡頭燈亮著。
裴驚瀾坐在窗前,手裡拿著那塊紅布,在縫什麼。
針腳還是歪歪扭扭的,但她縫得很認真,一針一線,不急不慢。
“看什麼看!”
她頭也冇抬。
蘇無為笑了笑,走回自己房間。
關上門,躺到床上。
老槐樹的枝丫在窗外搖,沙沙沙,沙沙沙。
他閉上眼睛。
明日,繼續查那二十七個名字。
後日,繼續查。
大後日,繼續查。
一直查到袁天罡出關,或者——查到他的命用完。
光幕在眼前跳了一下:
“當下餘壽:五日零一個時辰。”
“根腳差事:找出宮中催動張貴妃怨念之人。
已查七人/二十七人。”
“朝堂差事:候著時機,拜訪秦王李世民。”
“暖言一句:趙方彈劾已留中不發。
短日內無大礙。
但從長遠看,宿主在太史監的根基不穩。
最好儘早得了袁天罡的撐腰。”
蘇無為收了光幕,翻了個身。
袁師,你快些出來罷。
我一個人,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