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細細的一道,正好落在蘇無為眼皮上。
他冇睡。
從太史監回來到現在,他一直在想那三個字——“你自己”。
密庫第三層的門,認的不是物件,是人。
命格不在天地五行之中、不在六道輪回之內的人。
他蘇無為。
一個從一千多年後穿來的孤魂野鬼。
隋煬帝大業九年設的密庫,算準了會有他這麼一個人,在武德二年的四月,站在那扇門前,當鑰匙。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
牆上那道月光跟著他轉,像一隻眼睛,盯著他,不眨眼。
“公子。”
門外傳來阿沅的聲音,輕輕的,怕吵醒他似的,“袁師來了。”
蘇無為坐起來。
衣裳冇脫,靴子冇脫,和衣躺了一夜。
他揉了揉眼睛,推開門。
天剛蒙蒙亮,院子裡籠著一層薄霧,老槐樹的枝丫在霧裡若隱若現,像一幅冇畫完的畫。
袁天罡站在槐樹下,道袍被露水打濕了,肩頭深一塊淺一塊。
他旁邊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麵容清臒,三縷長須,青衫布鞋,手裡攥著一卷書。
蕭德言。
蘇無為愣了一下。
這位可是國子監的博士,孔穎達的左右手,輕易不出門的主。
“蘇公子,”
蕭德言拱了拱手,動作標準得像教科書,“下官奉孔祭酒之命,特來相助。”
“相助?”
蘇無為還冇完全醒,“助什麼?”
“開青銅門。”
蘇無為的瞌睡蟲跑了大半。
他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道:“貧道昨夜想了一宿。青銅門後凶險難測,單靠太史監的人手,不夠。所以貧道連夜給三教發了帖子——請他們各派高手,聯手探門。”
蘇無為的腦子徹底醒了。
“三教?儒釋道?”
“對。”
“他們答應了?”
“佛門最先應的。”
袁天罡轉身,朝門口喊了一聲,“進來罷。”
院門推開,進來兩個人。
頭一個,四十餘歲,身材魁梧得跟座鐵塔似的,麵如鍋底,濃眉大眼,下巴上一圈絡腮胡,密密麻麻的,像鋼針。
他穿著一件灰色僧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兩條胳膊,肌肉鼓鼓囊囊的,青筋暴起。
他每走一步,地上的青磚都像在抖。
第二個,三十出頭,瘦得像根竹竿,僧袍穿在身上晃晃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他的臉很白,白得像紙,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話,像兩顆星星嵌在臉上,看人的時候,目光像刀子,能剜進肉裡。
蘇無為看著這兩位,腦子裡冒出一個詞——哼哈二將。
“貧僧不空。”
鐵塔一樣的和尚雙手合十,聲音大得像打雷,震得屋簷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密宗下院行者,奉法琳師兄之命,前來相助。”
“貧僧慧能。”
竹竿一樣的和尚也雙手合十,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竹葉,“禪宗行者。”
蘇無為拱手還禮,心裡頭翻江倒海。
不空,密宗高手,精通降魔印,能以佛門咒力鎮壓妖邪。
慧能,禪宗行者,精通心經破幻,能以智慧破一切虛妄。
這兩位在佛門裡都是響當當的人物,法琳居然一口氣派了兩個。
“儒門這邊,”
蕭德言開口了,“孔祭酒派了下官來。下官不才,略通經義,或可助公子一臂之力。”
蘇無為看著他。
略通經義?
這位可是國子監博士,能倒背《十三經》的主。
孔穎達把他派來,不是“略通經義”,是把壓箱底的本事都拿出來了。
“道門這邊,”
袁天罡道,“貧道親自去。淳風、昭月也去。”
蘇無為掃了一眼院子裡的人——佛門兩個,儒門一個,道門三個,加上他,七個。
七個打一個青銅門,夠不夠?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是三教頭一回聯手。
儒釋道,從魏晉打到隋唐,打了三百年,頭一回坐在一條船上。
“袁師,”
他開口了,“門後頭到底有什麼?值得三教聯手?”
袁天罡沉默了一會兒。
“貧道不知道。但隋煬帝用最高級彆的封禁,把東西封在終南山裡,說明那東西大得嚇人。大到一個皇帝都不敢碰,隻能封起來。大到一個王朝滅了,那東西還在。”
蘇無為想了想。
“那東西,和宇文娥英有關?”
“也許有關。也許無關。”
袁天罡看著他,“隻有開了門,才知道。”
蘇無為走到石桌旁邊,坐下來。
桌上還擺著昨日的銅線、鐵釘、磁石,鐵釘還吸在磁石上,晃晃悠悠的。
他盯著那根鐵釘看了半天,忽然開口。
“不空師父。”
“貧僧在。”
“你那個‘降魔印’,能鎮住多大的妖?”
不空想了想。
“貧僧修行三十年,能鎮住百年道行的妖物。再大的,貧僧冇試過。”
“慧能師父,你的‘心經破幻’,能破多深的幻?”
慧能想了想。
“心經雲:‘照見五蘊皆空’。幻再深,也是空。隻是——若施幻之人的道行在貧僧之上,破得慢一些。”
蘇無為點了點頭,看向蕭德言。
“蕭博士,你的‘浩然正氣’,能克多大的邪?”
蕭德言捋了捋胡須。
“儒門不講克邪,隻講‘養氣’。氣足,邪自退。氣不足——”
他頓了頓,“退得慢一些。”
蘇無為笑了。
這三位,說話的方式不一樣,但意思一樣——能打,但不一定能打過。
他心裡有數了。
“袁師,”
他站起來,“開門之前,我想先去看看那扇門。”
袁天罡點頭。
“貧道也這麼想。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一群人走出院子,往終南山去。
路上,不空湊到蘇無為旁邊,看著他從懷裡掏出的那塊“破幻光柵”——幾片琉璃疊在一起,用銅框箍著,能通過光的衍射分辨幻象和真實。
“蘇公子,”
不空的聲音還是那麼大,震得蘇無為耳朵嗡嗡響,“你說的‘光的衍射’,與佛門‘金剛力’是否有相通之處?”
蘇無為揉了揉耳朵。
“金剛力?是什麼?”
“佛門有‘金剛力’,能破一切障。貧僧修行三十年,也隻摸到門檻。”
不空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張開,“金剛力不是力氣,是一種——怎麼說呢——一種天地之力。不是人修出來的,是天地本就有的,人隻是借來用用。”
蘇無為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天地之力,借來用用——這不就是他的“科學”嗎?
科學原理也是天地本就有的,他隻是借來用用,編譯成法術。
“不空師父,你說的‘金剛力’,能傳導麼?”
“傳導?”
“就是——你把它灌進一個物件裡,物件能把它傳出去,傳給另一個人。”
不空想了想。
“能。灌進降魔杵,降魔杵能鎮妖。灌進缽盂,缽盂能收妖。但傳給人——”
他搖頭,“冇試過。”
蘇無為從懷裡掏出那塊電磁感應裝置——一個銅線圈,中間一根鐵芯,兩頭接著銅線。
他把銅線遞給不空。
“不空師父,你把‘金剛力’灌進這根銅線,試試。”
不空接過銅線,攥在手裡,閉眼,念咒。
蘇無為把另一頭銅線搭在鐵釘上。
鐵釘跳了一下。
不是磁石吸的那種跳,是那種——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彈起來的跳。
不空睜開眼,看著那根鐵釘,眼睛瞪得溜圓。
“這——這是?”
蘇無為笑了。
“這叫‘電磁感應’。你剛才灌進銅線的‘金剛力’,產生了電,電產生了磁,磁吸動了鐵釘。”
不空盯著那根鐵釘看了半天,又盯著自己的手看了半天,喃喃道:“貧僧修行三十年,隻知道金剛力能鎮妖,不知道金剛力還能吸鐵釘。”
蘇無為把裝置收起來。
“天地之力,用法很多。佛門用一種用法,格物用另一種用法。殊途同歸。”
不空雙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蘇公子,貧僧受教了。”
慧能在旁邊聽著,一言不發。
但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兩顆星星,在蘇無為身上掃來掃去,像在看他,又像在看彆的東西。
“慧能師父,”
蘇無為被他看得發毛,“你看什麼?”
慧能開口了,聲音很輕。
“貧僧在看公子的‘相’。”
“相?”
“佛門講‘諸相非相’。人有人的相,物有物的相,妖有妖的相。”
慧能的目光在蘇無為臉上停了很久,“但公子的相,貧僧看不透。”
蘇無為心裡咯噔一下。
又一個看不透他的。
袁天罡看不透,慧能也看不透。
“看不透是好事還是壞事?”
慧能想了想。
“不是好事,也不是壞事。隻是——不一樣。”
蘇無為冇再問了。
不一樣。
他穿來此世,處處都不一樣。
命格不一樣,壽數不一樣,連看相的都看不透他。
他到底是人,還是彆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四月十五,青銅門開,也許能找到答案。
一行人走到終南山腳下。
秦無衣從樹叢裡鑽出來,身上沾滿了草籽和露水,頭發上還掛著一片樹葉。
她看見這麼多人,愣了一下,然後走到蘇無為旁邊,低聲道:“洞穴還在。冇人動過。”
蘇無為點頭,轉身看著身後那六個人。
袁天罡、李淳風、李昭月、不空、慧能、蕭德言。
三教高手,齊聚一堂。
“各位,”
他開口了,“青銅門在後頭。今日不看門,隻看路。認清了路,記熟了地形,四月十五再來。”
眾人點頭。
秦無衣帶路,一行人往山上走。
山路很陡,雪泥混著,滑得站不住。
不空走在最前麵,他腿長步子大,一步頂彆人兩步,走得飛快。
慧能跟在他後麵,步子很輕,踩在雪泥上,幾乎不留腳印。
蕭德言走在中間,走得氣喘籲籲,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李昭月扶著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蘇無為走在最後麵。
他的腿還軟,走幾步就要歇一下。
秦無衣跟在他旁邊,不說話,但每次他腳滑的時候,她都會伸手扶一把。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到了。
秦無衣撥開那叢藤蔓,露出洞口。
洞不大,黑漆漆的,風從裡頭灌出來,帶著那股子潮潤的、朽爛的味道。
不空蹲在洞口,聞了聞。
“妖氣。很老的妖氣。至少五百年。”
慧能也蹲下來,伸手摸了摸洞壁上的符文。
“佛門封禁。大業九年的。”
蕭德言站在洞口,看著那些符文,念出聲——“大業十四年,太史局封。”
他頓了頓,“大業十四年,煬帝死在江都。這扇門,是太史局封的最後一批。”
蘇無為站在洞口,看著那片漆黑。
門後頭有什麼?
天子鼎?
妖物?
還是彆的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四月十五,他要走進這片漆黑,當那把鑰匙。
他轉身,看著眾人。
“走,回去準備。”
一群人下山。
走了幾步,蘇無為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洞口。
洞口被藤蔓遮住了,看不見了。
但他知道它在。
在那裡等著。
等著四月十五。
他轉過身,繼續走。
光幕跳出來——
“當下餘壽:六日又兩個時辰。”
“根腳差事:開青銅門。時候——四月十五。還剩八日。”
“三教聯手陣容:佛門(不空、慧能),儒門(蕭德言),道門(袁天罡、李淳風、李昭月)。合計六人。”
“勝算:未知。”
蘇無為收了光幕,加快腳步。
山下,長安城在暮色裡縮成一片黑黑的剪影。
炊煙從千家萬戶的屋頂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在風裡飄散。
他忽然想起蕭德言在路上說的那句話——“儒門不講降妖,隻講‘養吾浩然之氣’。妖邪屬陰,正氣屬陽。蘇公子的‘科學’求‘物理’,儒門求‘天理’,殊途同歸。”
殊途同歸。
佛門的金剛力,道門的法力,儒門的浩然正氣,格物的科學原理——都是天地之力,隻是用法不同。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能炸地牢,能燒鋁熱,能開機關鎖。
四月十五,這雙手要推開那扇青銅門。
門後頭有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暮色裡。
身後,終南山的方向,最後一抹夕陽沉下去了。
山黑了。
但山洞裡那扇青銅門,還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