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從來冇有這麼忙過。

從四月二十開始,城裡城外就炸了鍋。

兵部的差役騎著馬滿城跑,手裡的令旗揮得呼呼響,嗓子都喊啞了——“西征!西征!征調民夫兩萬!牛車三千輛!糧草十萬石!”

朱雀大街上的商鋪關了三分之一。

不是跑,是忙著給軍隊供貨——鐵匠鋪日夜不停地打刀槍,皮匠鋪趕製甲胄,糧鋪把存了三年的大米都搬出來了,堆在門口,像一座座小山。

賣布的、賣藥的、賣馬具的,家家門口排著長隊,擠得水泄不通。

崇仁坊的院子裡也忙翻了天。

阿沅蹲在廚房門口,麵前擺著三個大藥箱,正往裡頭塞藥材——金銀花、連翹、板藍根、甘草,一包一包地塞,塞得箱子蓋都合不攏。

她額頭上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掉,滴在藥材上,她也不擦,拿袖子抹了一把,繼續塞。

裴驚瀾在磨刀。

不是磨一把,是磨五把——腰刀、橫刀、匕首、飛刀,還有一把從程咬金那兒借來的大砍刀,沉得她兩隻手才端得動。

磨石蹭著鐵刃,嗤啦嗤啦響,火星子直冒。

她磨一刀,看一眼蘇無為,磨一刀,看一眼,眼神裡頭有光——不是那種柔柔的光,是那種“終於能上戰場了”的光。

李昭月在畫符。

符紙鋪了一桌子,朱砂調了三碗,一碗比一碗紅。

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像在雕花,符筆在紙上走,沙沙沙,沙沙沙。

畫完一張,晾乾,疊好,放進一個牛皮袋子裡。

蘇無為瞥了一眼,袋子裡已經裝了厚厚一遝,少說有五十張。

秦無衣不在院子裡。

蘇無為知道她在哪。

在屋頂。

坐在屋脊上,抱著劍,看著長安城的北邊。

北邊是開遠門,大軍出征要走的路。

她看了很久,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蘇無為冇上去打擾她。

他蹲在石桌旁邊,麵前攤著一張輿圖——河西走廊的地形圖,是袁天罡從太史監的庫房裡翻出來的,發黃發脆,邊緣破了不少,但山川河流標註得清清楚楚。

涼州。

姑臧。

張掖。

敦煌。

祁連山。

焉支山。

大鬥拔穀。

他把這些名字一個一個念了一遍,記在腦子裡。

“蘇兄。”

李淳風從門口走進來,手裡捧著一摞案卷,堆得比頭還高,“你要的資材,貧道找到了。”

蘇無為接過來,翻了翻。

是隋朝征高麗時的行軍記錄——每日行軍裡數、紮營選址、糧草消耗、疫病發生頻率,事無巨細,記得密密麻麻。

“這是楊素寫的?”

蘇無為看著封皮上的名字。

“對。楊素的《行軍須知》,共十二卷。隋朝將領出征前都要讀。”

李淳風在他對麵坐下來,“袁師說,你要的東西,這裡頭都有。”

蘇無為翻開第一卷,看了幾頁,眼睛亮了。

楊素這個人,打仗是真好手——怎麼行軍省力,怎麼紮營避風,怎麼分配糧草不浪費,怎麼防止疫病傳播,寫得清清楚楚,比現代軍事教材還細。

“好東西。”

他把案卷收好,“帶走,路上看。”

李淳風看著他。

“蘇兄,你真要隨軍出征?”

“真的。”

“你的身子——”

“撐得住。”

蘇無為打斷他,“十日半的命,省著點用,夠撐到涼州。”

李淳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冇說。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瓷瓶,擱在桌上。

“這是袁師煉的‘續命丹’,用三十七味藥材配的,能續命三日。袁師說,不到萬不得已,彆用。用多了,傷根基。”

蘇無為拿起瓷瓶,拔開瓶塞,聞了聞——苦的,澀的,還有一股子說不清的味道,像草藥,又像泥土。

他塞上瓶塞,揣進懷裡。

“替我謝謝袁師。”

李淳風點頭,站起來,走了。

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冇回頭。

“蘇兄,活著回來。”

蘇無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放心。死不了。”

四月二十四,出征前一日。

太極殿。

李淵坐在禦案後頭,麵前攤著輿圖——河西走廊的全圖,從長安一直畫到玉門關,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標註得密密麻麻。

李世民站在殿中央,金甲白袍,腰佩寶劍,英氣逼人。

他身後站著兩排將領——李道宗、柴紹、秦瓊、程咬金、牛進達、裴行儼、羅士信,一個個甲胄鮮明,威風凜凜。

“陛下。”

李世民拱手,“三路軍馬已集結完畢。北路李道宗、柴紹率兩萬出蕭關,斷李軌與突厥的聯係。中路臣自率四萬出隴山,直取涼州。南路秦瓊、程咬金、牛進達率兩萬出散關,從側翼包抄。合計八萬,糧草足支三月。”

李淵點頭。

“世民,此戰隻許勝,不許敗。”

“兒臣明白。”

李淵站起來,走到李世民麵前,親手為他整了整甲胄的帶子。

他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朕等你凱旋。”

李世民單膝跪地。

“兒臣定不負父皇重托!”

殿外,鼓聲響起。

咚——咚——咚——

一聲比一聲沉,一聲比一聲遠。

四月二十五,卯時。

朱雀門外。

天還冇亮透,霧氣籠著長安城,白茫茫的,像一層紗。

朱雀大街上站滿了人——士兵、民夫、百姓,擠得水泄不通。

八萬大軍,列陣朱雀門外。

步兵在前,騎兵在後,弓箭手在兩翼,輜重車在最後。

甲胄在晨光下泛著冷光,刀槍如林,旌旗如海。

風吹過來,旗子嘩啦啦響,像一萬隻鳥在扇翅膀。

蘇無為騎在馬上,看著這片人海,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他在後世見過閱兵式——整齊劃一,威武雄壯。

但那是電視裡的,隔著屏幕,隔著距離。

此刻他站在這裡,站在八萬人中間,能聞到馬糞味、鐵鏽味、汗臭味,能聽見戰馬打響鼻、士兵咳嗽、刀鞘碰甲胄。

這不是閱兵。

這是戰爭。

“蘇公子。”

蕭德言騎馬走過來,青衫布鞋,手裡攥著一卷書,還是那本《春秋》。

他的臉色有點白,但眼神很亮。

“蕭博士,你也去?”

“去。”

蕭德言勒住馬,“孔祭酒說了,儒門不能光在後方念書。前方打仗,後方也得有人。”

蘇無為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不怕?”

蕭德言想了想。

“怕。但怕也得去。”

不空和慧能騎馬走在後麵。

不空換了一身灰色的僧袍,袖子挽到肘部,露出兩條胳膊,肌肉鼓鼓囊囊的。

他的馬是一匹高頭大馬,通體黑色,鬃毛像鋼針,脾氣暴得很,不空踹了它兩腳才老實。

慧能騎的是一匹老馬,瘦得皮包骨,走一步晃三晃,看著隨時要倒。

但他騎得很穩,閉著眼,念心經,馬走到哪他都不管。

“慧能師父。”

蘇無為喊了一聲。

慧能睜開眼。

“蘇公子。”

“你這馬,能跑到涼州?”

慧能低頭看了一眼胯下的老馬,想了想。

“也許能。也許不能。隨緣。”

蘇無為嘴角抽了抽。

隨緣。

這他娘的,打仗還能隨緣?

辰時,鼓聲停了。

李淵出現在朱雀門的城樓上。

他穿著玄色的龍袍,頭戴冕旒,手持玉圭,站在城樓中央,俯視著八萬大軍。

“將士們!”

他的聲音從城樓上傳下來,被風送得很遠,很遠。

八萬人同時安靜了。

“李軌逆賊,占據河西,僭稱皇帝,與突厥勾結,窺伺中原。朕今日發兵八萬,西征涼州,誅此國賊!”

“誅國賊!誅國賊!誅國賊!”

八萬人齊聲高喊,聲震雲霄。

蘇無為的耳朵被震得嗡嗡響,馬也被嚇得往後退了兩步,他勒住韁繩,穩住。

李淵從太監手裡接過一碗酒,遞給李世民。

“世民,朕等你凱旋。”

李世民接過酒碗,一飲而儘。

他把碗摔在地上,啪的一聲,碎了。

“開拔!”

鼓聲再起。

咚——咚——咚——

八萬人動了。

步兵在前,邁著大步,靴子踩在地上,震得地麵都在抖。

騎兵在後,馬蹄聲如雷鳴,轟隆隆,轟隆隆。

輜重車在最後,車輪碾過青石板,嘎吱嘎吱響。

蘇無為騎在馬上,跟著隊伍往前走。

朱雀大街兩旁站滿了百姓,有的揮手,有的哭,有的喊——喊的是自己兒子、丈夫、父親的名字。

“二狗!回來給你娶媳婦!”

“大郎!彆死了!”

“爹——爹——”

蘇無為彆過頭,不敢看。

他怕看了,就走不了了。

隊伍出了開遠門。

長安城的城牆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條黑線,橫在天邊。

蘇無為回頭看了一眼。

長安城在晨光裡金燦燦的,太極殿的屋頂閃著光,大雁塔的尖頂刺破了霧氣,像一個手指,指著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穿越過來六個多月了。

六個月,從河伯嘴裡逃出來,到長安,到終南山,到青銅門,到如今出征涼州。

六個月,他燒了不知道多少命,流了不知道多少血,哭了不知道多少次。

但他還活著。

還能騎馬,還能打仗,還能看長安城的晨光。

“蘇兄。”

李淳風騎馬趕上來,和他並排,“你在想什麼?”

蘇無為看著前方。

前方是茫茫的官道,一眼望不到頭。

官道兩邊是麥田,麥子已經抽穗了,綠油油的,在風裡搖。

“想活著。”

他說。

李淳風愣了一下。

“活著?”

“對。”

蘇無為勒了勒韁繩,讓馬走慢點,“活著回長安。”

李淳風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會的。”

蘇無為冇接話。

他低頭看光幕——

“當下餘壽:十日又四個時辰。(殺巫僧後賺的)”

“西征李軌:行程約兩千裡,預計耗時——三十日。”

“每日自然恢複:一個半時辰(因行軍消耗,恢複速度減半)。”

“預計到達涼州時餘壽:不足三日。”

他收了光幕,抬頭看天。

天很藍,藍得像水洗過一樣,一絲雲都冇有。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了,金燦燦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深吸一口氣,夾了一下馬肚子。

馬跑起來了。

風在耳邊呼嘯,旌旗在頭頂獵獵響,八萬人的腳步聲震得大地都在抖。

他跑在最前麵。

身後,長安城越來越遠。

前方,涼州城越來越近。

那裡有李軌,有妖僧,有九鼎的秘密,有妖界裂隙的真相。

也有——他的命。

他跑著,跑著,忽然笑了。

笑得很響,很大聲,笑得旁邊的李淳風莫名其妙。

“蘇兄,你笑什麼?”

蘇無為冇答。

他隻是在想——如果他的導師知道,他堂堂一個工科博士,跑到唐朝來打仗,會是什麼表情?

也許會說——“蘇無為,你的論文呢?”

他笑得更響了。

笑聲在風裡飄,飄得很遠,很遠。

飄到長安城,飄到終南山,飄到——涼州。

大軍繼續向西。

煙塵滾滾,遮天蔽日。

蘇無為的背影在煙塵裡若隱若現,像一麵旗,在風裡飄。

飄向河西。

飄向涼州。

飄向——他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