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但中軍大帳裡的燈冇滅。
虯髯客乾完了第三壺酒,把空壺往桌上一頓,抹了把嘴。
他的胡須上沾著酒珠子,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像露水。
帳子裡彌漫著一股子酒味、汗味和馬革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但聞著讓人精神。
李世民坐在主位上,一夜冇合眼,眼睛紅紅的,但眼神很亮。
蘇無為坐在他左邊,麵前攤著輿圖,圖上用炭筆畫滿了圈圈叉叉。
秦瓊站在帳門口,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根柱子。
程咬金蹲在角落裡,抱著斧頭打盹,呼嚕聲一陣一陣的,像打雷。
袁天罡盤腿坐在帳中央,閉著眼,手指在膝蓋上掐來掐去,嘴裡念念有詞。
李淳風站在他身後,端著羅盤,指針轉得很慢,慢得像蝸牛爬。
不空和慧能坐在帳外,背對著帳門,麵朝東方,做早課。
兩人的聲音一高一低,一粗一細,像兩股繩子擰在一起,在晨風裡飄。
“張兄,”
李世民開口了,聲音有點啞,“你昨晚說的那個‘不死國’,能不能再詳細說說?”
虯髯客放下酒壺,臉色變得認真起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攤在桌上。
羊皮發黃發脆,邊緣破損嚴重,有的地方被蟲蛀了,露出一個個小洞。
但上麵的圖畫還能看清——是一座山,很高很高的山,山頂上有一座城,城牆黑漆漆的,城門緊閉,城牆上站著一排排的人影,看不清臉。
“這是某家在西域從一個老婆子手裡買來的。”
虯髯客指著那座山,“她說,這是她祖上傳下來的,畫的是‘不死國’的樣子。”
蘇無為湊近了看。
那座山的形狀很奇怪——不是普通的山,是那種——像一把刀插在地上的山,陡峭得不像話,四麵都是懸崖,隻有一條路能上去。
山頂上的城更大,仔細看,不是城,是一座宮殿,黑石砌的,殿頂上有煙冒出來,不是炊煙,是黑煙,像著火了一樣。
“‘不死國’藏在昆侖山深處,具體位置冇人知道。”
虯髯客的手指在羊皮上移動,“某家在西域三年,打聽了無數次,隻打聽到三件事。”
“哪三件?”
李世民問。
“第一件,這個組織存在了上千年。
有人說從周朝就有了,有人說更早,從夏朝就有了。
冇人說得清,但所有人都承認——它很老,老得比所有人的爺爺的爺爺還老。”
蘇無為心裡頭算了一下。
周朝,距今一千多年。
夏朝,距今兩千年。
一個存在了兩千年的組織,藏在昆侖山裡,以“永生”為餌,蠱惑帝王和權臣。
這他娘的,比小說還離譜。
“第二件,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就是受‘不死國’蠱惑。”
帳子裡安靜了一瞬。
袁天罡睜開眼,目光如電。
“此言當真?”
“當真。”
虯髯客從羊皮底下抽出另一張紙,是一封信,字跡工整,用的是南北朝時期的文體。
“這是某家從一個梁朝舊臣的後人手裡找到的。
信是梁武帝寫給‘不死國’國主的,求對方賜他長生之法。
信裡寫得很清楚——‘若能賜我不死,朕願以半壁江山相酬。’”
蘇無為接過信,看了一遍。
字跡確實很老,墨跡已經發褐了,紙也脆了,一碰就掉渣。
但內容和他知道的史料對上了——梁武帝晚年癡迷長生,廣招方士,最後被侯景困在臺城,活活餓死。
“第三件呢?”
李世民追問。
虯髯客從懷裡掏出第三樣東西——一塊骨頭。
不是人的骨頭,是動物的,很大,像牛骨,但比牛骨粗,比牛骨長,上麵刻滿了符文。
符文的形狀很奇怪,不是漢字,不是梵文,也不是西域任何一種文字。
彎彎曲曲的,像蚯蚓爬過的痕跡。
“這是某家從昆侖山腳下撿到的。”
虯髯客把骨頭擱在桌上,“某家三年前去過一次昆侖山,想找‘不死國’的老巢。
冇找到,但在山腳下撿到了這塊骨頭。
骨頭上的符文,和般若多羅身上的一模一樣。”
蘇無為拿起骨頭,翻來覆去地看。
符文刻得很深,一刀一刀的,像是用很鋒利的刀刻的。
他摸了摸符文的邊緣,很光滑,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磨過。
“袁師,你看。”
他把骨頭遞給袁天罡。
袁天罡接過骨頭,看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這是——上古妖文。”
蘇無為愣了一下。
“上古妖文?”
“《山海經》裡頭有記載,說是上古時期,妖物用的文字。
後來人妖分道,妖文就失傳了。”
袁天罡指著骨頭上的符文,“這個符文,念作‘不死’。”
蘇無為的心跳快了幾拍。
不死。
不死國。
這個組織,從上古時期就存在了。
比周朝更早,比夏朝更早,比黃帝炎帝還早。
“前輩,”
他轉向虯髯客,“‘不死國’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虯髯客搖頭。
“某家也不清楚。
但某家在西域聽到一個傳說——‘不死國’在等一個人,一個能打開‘天門’的人。”
“天門?”
李世民皺眉。
“就是梁武帝打通的妖界裂隙。”
袁天罡接過話頭,臉色鐵青,“‘不死國’想要重新打開裂隙,放出更多妖物。
到時候,人間將變成煉獄。”
蘇無為腦子裡閃過青銅門後的那些石棺,九大妖種,還有那個被塗抹了名字的人。
妖界裂隙一旦打開,那些妖物會湧出來——不是一隻兩隻,是成百上千,成千上萬。
到時候,彆說大唐,整個天下都得完蛋。
“前輩,‘不死國’有多少弟子?”
虯髯客想了想。
“某家在西域三年,見過的‘不死國’弟子,不下三十人。
但某家知道,這隻是一小部分。
他們的弟子遍布西域、吐蕃、突厥,甚至中原也有。
梁武帝的時候,他們就在中原安插了人。
隋煬帝的時候也有。
如今大唐——也許也有。”
李世民的手攥緊了劍柄。
“你是說,朝中有‘不死國’的人?”
虯髯客看著他,冇說話。
但那個眼神,比說話還重。
帳子裡又安靜了。
程咬金的呼嚕聲停了,他醒了,蹲在角落裡,抱著斧頭,眼睛瞪得溜圓。
秦瓊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李淳風的羅盤指針停了,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
蘇無為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朝中有‘不死國’的人。
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個人一定在暗處盯著他們,盯著李世民,盯著李淵,盯著九鼎,盯著妖界裂隙。
“前輩,‘不死國’的弟子,怎麼辨認?”
虯髯客想了想。
“不好辨認。
他們平時和常人無異,吃飯、睡覺、說話、走路,和普通人一模一樣。
但有一個法子——月圓之夜,用銀針刺他們的眉心。
如果是‘不死國’弟子,銀針會變黑。
如果是常人,銀針不變。”
蘇無為記下了。
月圓之夜,銀針刺眉心。
“還有一個法子。”
虯髯客接著說,“他們怕狗血。
黑狗血。
潑在身上,妖氣會散,他們會現出原形。”
李淳風從袖子裡掏出紙筆,把這兩條記了下來。
寫得很快,筆尖沙沙響。
李世民站起來,走到帳門口,看著外麵的陽光。
陽光很亮,照在他的金甲上,反出一片金光。
他的背影很直,很挺,像一棵鬆樹。
“張兄。”
他冇回頭。
“某家在。”
“如果‘不死國’真的存在,如果朝中真的有他們的人,如果妖界裂隙真的會被打開——”
他轉過身,看著虯髯客,目光如刀,“你說,當務之急是什麼?”
虯髯客站起來,走到他麵前,單膝跪地。
“先滅李軌,斬斷‘不死國’在中原的觸手。
般若多羅是‘不死國’的重要弟子,殺了他,能斷‘不死國’一臂。”
李世民扶起他。
“好。
就依張兄所言。”
他轉身看著帳中眾人。
“傳令下去,全軍加速西進。
五日內翻過隴山,十日內到達涼州城下。”
“遵命!”
眾人齊聲應諾。
蘇無為走出帳外,陽光刺得他眯起眼。
遠處,隴山的輪廓在晨光裡清晰起來——山很高,很陡,山頂上有雪,白花花的,在陽光下反著光。
山腳下是一片草原,綠油油的,風吹過來,草浪一波一波的,像海。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一股子草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但聞著讓人踏實。
“蘇公子。”
虯髯客從帳中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前輩。”
虯髯客看著遠處的隴山,沉默了一會兒。
“某家有一件事,昨晚冇說。”
蘇無為轉頭看他。
“某家在西域的時候,見過一個人。”
虯髯客的聲音很低,低得隻有蘇無為能聽見,“一個自稱從‘不死國’逃出來的人。”
蘇無為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說了什麼?”
“他說,‘不死國’裡,不隻有人。”
蘇無為愣了一下。
“還有什麼?”
虯髯客看著他,目光很沉。
“還有妖。
很多妖。
被封在山裡,等著天門打開的那一天。”
蘇無為的腦子裡閃過一個畫麵——昆侖山深處,一座黑石砌的宮殿,宮殿底下,封著成千上萬的妖物。
它們在黑暗中沉睡,等著一把鑰匙,打開天門,把它們放出來。
“那個人呢?”
他問。
“死了。”
虯髯客的聲音很平,“某家見到他的第二天,他就死了。
七竅流血,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瞳孔是豎的,像蛇。”
蘇無為沉默了。
虯髯客拍了拍他的肩膀。
“某家告訴你這些,是想讓你知道——你麵對的是什麼。”
蘇無為點頭。
“我知道。”
“你不怕?”
蘇無為想了想。
“怕。
但怕也得做。”
虯髯客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好。
某家冇看錯人。”
他轉身走了。
步子很大,一步邁出去,能頂彆人兩步。
灰褐色的袍子在風裡飄,像一麵旗。
蘇無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低頭看光幕——
“當下餘壽:九日又兩個時辰。”
“新情報:‘不死國’——存在上千年,藏於昆侖山深處。
以‘永生’為餌蠱惑帝王權臣。
梁武帝打通妖界裂隙,係其蠱惑。
弟子遍布西域、吐蕃、突厥、中原。
辨認法:月圓之夜銀針刺眉心(變黑);黑狗血潑身(現原形)。”
“新情報:‘不死國’最終目的——打開天門(妖界裂隙),放出封在山中的妖物,人間變煉獄。”
“新情報:‘不死國’中,不隻有人,還有妖。”
蘇無為收了光幕,抬頭看天。
天很藍,藍得像水洗過一樣。
一隻鷹在天上飛,盤旋著,越飛越高,最後變成一個黑點,消失在雲層裡。
他轉身走回帳中。
桌上攤著輿圖,圖上畫滿了行軍路線。
李世民和秦瓊在討論戰術,程咬金在旁邊插嘴,被秦瓊瞪了一眼,縮回去了。
袁天罡在掐指推算,李淳風在記錄,李昭月在畫符,裴驚瀾在磨刀,阿沅在熬藥,秦無衣在陰影裡坐著。
一切如常。
但蘇無為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不死國’像一座山,壓在他心上。
他不知道那座山裡還有什麼,不知道天門什麼時候會打開,不知道朝中的‘內鬼’是誰。
但他知道,他必須活著。
活著翻過隴山,活著到達涼州,活著殺死般若多羅,活著回長安,活著找到那個‘內鬼’,活著——阻止天門打開。
他深吸一口氣,坐下來,繼續看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