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李老頭的提醒

石臺上,陳寡婦抱著虎子的屍身,顫顫巍巍地站起身。

她的背脊佝僂得像一張拉滿了又驟然鬆弛的弓,雙臂箍著懷中那具逐漸冰涼的小小軀體,指節泛白,卻舍不得鬆半分力氣。

虎子的腦袋無力地歪在她臂彎裡,那雙曾經靈動鮮活的眸子此刻半闔著,睫毛上還掛著乾涸的淚痕。

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臨死前還在做著什麼美夢。

陳寡婦垂下頭,額頭幾乎貼著兒子冰涼的麵頰,低聲呢喃,道:“虎子……是娘對不起你。來世……來世娘給你做牛做馬。咱們……回家吧。“

“你爹和你弟弟還在等著我們呢……”

說到最後,她已經泣不成聲。

為了自己一家人能夠更好的生存下去,她舍棄了自己大兒子的性命。

抱著冰涼的屍體,她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的走下石臺。

她瘦削的身形,在此刻看起來變得越發的單薄,仿佛風吹一陣就會隨時轟然倒地。

臺下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冇有人出聲,也冇有人伸手去扶。大家隻是沉默地看著她,看著那略顯佝僂的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村路的儘頭。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隱冇在晨霧與樹影之間,人群中才終於有了零星的聲響。

有人輕輕歎息一聲,搖了搖頭道:“她家也實在不容易。一個女人家,獨自拉扯兩個孩子,還要照顧床上躺著的那個廢人……這日子,換了誰能扛得住?“

話音未落,旁邊立刻有人冷聲反駁道:“不容易就能拿自家娃的命去換?虎子才多大?七歲還是八歲?連村裡學堂的門檻都冇邁過,就冇了。說到底,就是自私。“

“你這話說得輕巧。你冇挨過餓,不知道餓到極致的時候是什麼滋味。當年祭神不顯靈的那幾年,村裡哪家冇獻過親人的命?你爹娘冇跟你提過?“

反駁之人哼了一聲,彆過臉去,不再接話。

氣氛一時僵住,隻剩下石臺上那株焦黑的柳樹在無聲地搖晃著枝葉,嫩綠的柳條在風中拂動,仿佛對剛才發生的一切渾然不覺。

這時,主持祭祀儀式的老村長緩步上前。

他穿著一身藏青色的長袍,身形有些佝僂,蒼老的麵容如同風乾的樹皮,每一道皺紋裡都刻著歲月與風雨。他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穩得像楔進土裡的木樁。

他掃了一眼臺下低語的眾人,渾濁的眼睛裡冇有任何波瀾,隻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議論。

“儀式繼續。“

三個字,平平淡淡,連一絲多餘的起伏都冇有。仿佛方才陳寡婦抱走親子屍體的一幕,不過是祭祀流程中稀鬆平常的一環,算不得什麼稀奇。

確實算不得稀奇。

老村長活了一輩子,主持了半輩子的祭祀,在他漫長的記憶裡,這樣的場麵已重複過太多次。

以前饑荒肆虐的那幾年,林家村的收成一季比一季差,糧倉見了底,井水也快要乾涸。為了活下去,村裡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了石臺上的祭神。

那幾年,獻祭的多是孩童——體弱的、多病的、養不活的。

後來連嬰孩和老人也未能幸免。老村長親眼見過自己的堂兄將癱瘓在床的老母親推上石臺,也見過隔壁的村裡人親手綁了自己的小女兒,隻為換來半袋救命的粗糧。

這就是人性。當你被逼到絕境的時候,血脈親情也不過是一杆可以權衡利弊的秤。

老村長早已看得透徹,心如古井,不起波瀾。

儀式在沉默中繼續。

一戶接一戶的人家端著祭品走上石臺,在焦黑的柳樹前跪拜、焚香、叩首。

有的祭品能換來柳條輕輕擺動,那是祭神給予的回應;有的祭品則石沉大海,柳樹紋絲不動,任憑供奉者在冰冷的石板前跪到膝蓋發麻也無濟於事。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日頭從東邊的山脊一點一點爬上來,將整座石臺照得亮堂堂的。林凡站在臺下的人群中,始終安靜地看著,麵上神色不顯,心底卻在默默地感知著每一絲細微的波動。

終於,輪到了林大柱父子。

“小石頭,彆傷心了。“林大柱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兒子,粗厚的手掌輕輕按在林小石的肩頭。

林小石方才看著陳寡婦抱走虎子的屍身,眼眶早就紅了一圈,聽到自家阿爹的聲音,他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亂蹭了一把眼睛,悶悶地點了點頭。

“咱們家該去祭神了。“林大柱又說了一句,嗓音沉沉的,像壓著什麼東西。

林小石嗯了一聲,乖乖地跟著父親,開始將小推車上的祭品一樣一樣搬下來。

碩大的元獸腿首當其衝,被林大柱兩隻手穩穩地扛上肩頭,他走得很慢,很穩,仿佛肩上扛著的不是一隻獸腿,而是全家人的命數。

林凡見狀,下意識地抬腳想上前幫忙,卻被林大柱偏頭用眼神製止了。他壓著嗓音,低聲說道:“林凡兄弟,你就在這下麵看著。彆上來。“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

林凡腳步一頓,微微頷首,便不再動。

父子倆手腳麻利,很快就將祭品全部搬上了石臺,在那株焦黑的柳樹前一一擺開。

元獸腿被放在最中央的位置,旁邊是精米、乾菜、兩壇米酒。

東西不多,但對於林大柱這樣的莊稼漢來說,已是傾儘所有的誠意。

臺下的村民們看到那根元獸腿,不少人嘖嘖稱奇道:“大柱家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元獸腿可不好弄,得進山深處才獵得到,光換這一根,怕不得搭進去半年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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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看來大柱是真想替小石頭求個平安。那孩子……也怪可憐的,從小就冇了娘。“

他們嘴上說著,可眼神落在林家父子身上時,卻都帶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冇有人明說,但大家心裡都明白,林大柱的妻子當年是怎麼死的,小石頭身上又背著什麼東西,這些事在林家村從來不是秘密。

隻有站在人群邊緣的李老頭,望著石臺上跪伏在地的父子二人,蒼老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深沉的笑意。

那笑意藏在層層疊疊的皺紋底下,像一把收在鞘中多年的刀,忽然露出了一線冷光。

他手撫胡須,輕聲自語,聲音低得隻有他自己能聽見。

“大柱啊,你要辦的事,可不簡單呐。光靠一根元獸腿就想打動祭神,怕是冇有那麼容易。“

他饒有興致地眯起了眼睛,目光越過林大柱父子,落在了臺下那個安靜的身影上。

林凡冇有留意到李老頭的註視。他的視線凝在石臺上,凝在那株焦黑的柳樹與跪在樹前的父子二人身上。

林大柱已經帶著林小石跪了下來。他們並排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額頭低垂,姿態恭謹到了極致。

林大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開口,聲音虔誠而壓抑,帶著一個父親最後的希冀與卑微。

“尊敬的祭神在上,林大柱獻上元獸獸腿一隻,以及諸多貢品,誠心供奉於您。隻求祭神護佑我們一家人平安健康,四季順遂。“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拳頭在袖中攥緊了又鬆開,終於還是把後麵的話說了出來。

“如果可以……還望祭神垂憐,驅散我家孩子身上的詛咒,讓他順順利利地長大成人,平安終老。“

話音落下,他偏頭看了林小石一眼。父子倆幾乎是同時,恭恭敬敬地將額頭貼在了冰涼的青石地麵上。

臺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那株焦黑柳樹上垂下的嫩綠柳條,忽然輕輕動了一下。

一根纖細的枝條在無風的空氣中緩緩揚起,劃出一道柔和的弧度,徐徐探到了林小石的頭頂上方。柳尖在他發間盤旋了片刻,像是在探尋什麼,又像是在丈量某種無形的氣息。

林大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伏在地麵上,額頭貼著石板,看不見身後的景象,卻分明感覺到那柳條拂過自己兒子頭頂時帶起的那一縷微風。

他激動得渾身發抖,莫非祭神認可了自己的祭品?莫非小石頭身上的詛咒,終於有救了?

可下一秒,他所有的希冀都在一瞬間碎裂成了齏粉。

那根柳條在林小石頭頂盤桓了不過三五個呼吸的工夫,便無聲無息地收了回去。它輕輕地、緩緩地回到了原有的位置,垂落下來,與其他的柳枝彆無二致,紋絲不動。

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林大柱猛地抬起頭來,僵滯地望著那株恢複了沉寂的焦黑柳樹,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半天才擠出幾個乾澀的字眼,說道:“為什麼?“

他的聲音嘶啞而茫然。

林小石也抬起頭來,幼小的臉上滿是困惑和不安。他看了看祭神,又扭頭看向自己的父親,輕輕喊道:“爹……“

林大柱的肩膀塌了下去,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骨頭。

他緩緩搖頭,低聲說道:“看來……是我們準備的祭品,難以打動祭神。“

這句話說得極輕,可落在林凡耳中卻異常清晰。他站在臺下,眉頭微微一蹙,目光在林小石身上停了片刻。

詛咒?

林凡暗自凝神,一縷元神之力悄然探出,悄無聲息地拂過林小石周身。

然而他收獲的反饋卻是一片空白,林小石的體內乾乾淨淨,氣血平穩,精氣充盈,根本看不出任何異常。

除非……那股詛咒之力的層次極高,能瞞得過自己還未徹底恢複的元神感知。這個念頭讓林凡的眸光微微沉了沉。

臺上,林大柱已經扶著膝蓋緩緩站起身來。

他彎著腰,將林小石也拉了起來,拍了拍兒子膝上沾的灰土,苦澀地扯了扯嘴角,說道:“走吧,小石頭,咱們回家。“

父子倆低著頭,拖著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朝石臺邊緣走去。

就在他們即將跨下臺階的那一刻,一道蒼老而沙啞的聲音忽然從旁邊響了起來。

“大柱,你們等等。“

眾人循聲望去。拄著黑漆拐杖的李老頭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石臺邊緣,他佝僂著身子,一步一步上了臺階,走向林家父子。

那雙渾濁的老眼此刻卻亮得驚人,像是燒著兩簇幽冷的火苗。

“李爺爺?“林小石疑惑地睜大了眼睛。

林大柱的臉色卻在瞬間沉了下來。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終究冇有開口,隻是捏著小石頭的手驟然收緊了幾分。

“李老頭!“主持祭祀的老村長眉頭一皺,臉上浮出不悅的神色,質問道:“儀式尚未結束,你上臺做什麼?“

李老頭不慌不忙地轉過身,對著老村長笑了笑,笑容溫和。

他不緊不慢的說道:“這小子還有祭品冇拿出來呢。我不過是提醒他一聲而已。“

李老頭在村裡麵聲望很高,甚至不弱於他這位村長,所以老村長聞言,也不再多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