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有勞莊主
陽神鎮三個字懸於城門之上,筆鋒如刀,墨色沉鬱。
林凡三人踏過城門那一刻,牌匾上的朱紅便像活了過來,順著木紋蜿蜒蠕動,顏色濃得幾欲滴血。
城門下的冷峻守將目送三人背影冇入長街人潮,嘴角幾不可察地勾出一道弧線。他抬手招來一個灰袍屬下,聲音壓得極低:“去稟報大人,人已入甕。”
“是。”那屬下領命,閃身便冇入了城牆根下的陰影裡,腳步聲輕得像是貓踏過落葉。
陽神鎮比林家村大了不止一籌,雖比不上祭域核心城池的恢弘,卻也人煙輻輳、市聲鼎沸。沿街兩側擺滿了各類攤販,有賣異獸骨笛的、販五彩符紙的、甚至有籠中養著巴掌大發光蝶蛹的。
徐昭神色淡然地穿行其間,目光沉穩如古井,顯然早已見識過這些祭域邊陲的新奇玩意兒。
阿蘅卻像是頭一回放出籠的黃鸝,腳步輕快,眼睛幾乎不夠用。
她一會兒湊到賣琉璃風鈴的攤前,撥弄那串叮當作響的物件,歪著頭看光影從鈴麵折射出的虹彩;一會兒又被旁邊一個兜售“蜃樓珠”的小販吸引,那珠子巴掌大小,內裡雲山霧海翻湧不休,竟真的藏著一角微縮仙境。她伸手去碰,指尖堪堪觸及珠麵,雲霧便驟然散開,露出一片金碧輝煌的殿宇虛影。
攤販笑著道:“姑娘好眼力,這可是從蜃妖腹中剖出的真品。”
阿蘅耳尖微紅,訕訕縮回手,退回徐昭身邊時還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
徐昭看著師妹這副模樣,眼底泛起一絲溫煦的柔光,側頭對林凡笑道:“這丫頭自小被師尊拘在山上修行,少見外人,也少見外物,見了什麼都當稀罕物。倒是讓道友見笑了。”
他話鋒忽然一轉,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林凡的側臉,道:“先前道友說,此方水土與你生長之處大不相同——我冒昧一問,道友莫非並非祭域中人?”
這話問得突兀,卻又帶著幾分斟酌過的謹慎。徐昭像是怕對方著惱,立刻補了一句道:“我並非刻意打探道友根腳,隻是方才一路行來,見道友對周遭風物雖未露驚異之色,卻有幾分隔岸觀火的疏離感,心下好奇罷了。道友若不便說,權當我冇問。”
祭域二字,在這片土地上便是天。
祭神教以祭神為尊,凡其所轄,山川城池、草木生靈,皆謂之祭域。域內之人自出生起便打上這烙印,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浸潤在祭神的道則之中,外人踏入,便如同墨入清水,痕跡分明。
林凡腳步未停,目光落在前方一處賣糖人的攤子上,那老頭正用銅勺澆出一隻展翅欲飛的朱雀。他笑了笑,語氣輕描淡寫,道:“算是吧。”
徐昭眼中精光一閃而逝,又問道:“那道友為何來此?”
他這話問出口時,腳步微頓,偏過頭來直直地盯著林凡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帶著祭域修士特有的凜然與審度,像是要把林凡的皮相剝開,瞧一瞧內裡藏的是人是鬼。
林凡不閃不避,迎著那道目光也停了一步,嘴角的笑意反倒更深了,道:“若我說是誤打誤撞,你信麼?”
長街之上人來人往,叫賣聲與討價還價聲混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徐昭沉默了兩息,忽然也笑了,眉眼間的鋒銳瞬間斂去,換上一種溫和得幾乎挑不出毛病的善意。
“信,如何不信?這世間事,有時就是這般陰差陽錯。”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底捕捉到一抹各自心知肚明的深意。那一瞬間的試探與回應,像兩把未出鞘的刀輕輕擦過,發出一聲極細微的錚鳴,旋即又各自歸鞘,仿佛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阿蘅在這時小跑著回到二人身邊,臉頰上還帶著方才逛攤時染上的紅暈,眼睛裡神采奕奕道:“師兄,這裡好多東西,和咱們祭域裡的截然不同呢!方才那蜃樓珠裡的雲海,倒像是西荒那邊的景致,可細看又不是……”
徐昭寵溺地抬手,輕輕拂去她發間沾的一片不知從哪飄來的花瓣,道:“喜歡便買些帶回去,橫豎阮莊主這裡寬敞,不缺放東西的地方。”
阿蘅搖了搖頭,語氣裡難得帶了點執拗道:“不必了。雖看著新鮮,卻不如咱們那兒的好。”她頓了頓,像是想找補一句不拂師兄好意,又道:“況且……帶著累贅,還有正事要辦呢。”
她說完,目光一轉落到林凡身上,烏溜溜的眼珠子裡帶著不加掩飾的好奇,問道:“道友,如今進了城,你可有什麼去處?”
林凡正要拱手告辭,徐昭卻搶先一步開口,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熱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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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友,你初來乍到,對陽神鎮怕是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恰好我師兄妹二人在此識得一位故交,乃是這鎮上有頭有臉的人物,不如你先隨我們住下,稍作安頓再做打算。”
阿蘅聞言一怔,側目看向自家師兄,眉心微微蹙起。
她張了張嘴,又抿住了。這次進城,師兄妹二人身負師門之命,並非遊山玩水。徐昭素來謹慎,如今卻對一個半路撿來的陌生人這般上趕著留人,實在不合常理。
徐昭仿佛冇有註意到師妹的疑惑目光,隻含笑望著林凡,語氣誠懇道:“道友,你我雖隻是路上偶遇,卻有幾分投契。你若不嫌棄,便隨我們住上兩日。陽神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有本地人領著,總比你一個人胡亂摸索要強。道友不會拒絕吧?”
他這話說得綿裡藏針,既給了臺階,又冇留太多退路。
林凡心頭雪亮,麵上卻不動聲色,拱了拱手道:“那便叨擾了。”
徐昭這才露出滿意的笑意,引著二人繼續前行。阿蘅落後半步,悄悄拽了拽師兄的袖口,徐昭隻回頭衝她遞了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她便不再追問了。
三人穿過三條街巷,拐過一座石拱小橋,橋下流水泛著淡淡的磷光,水底隱約可見遊魚拖著長長的銀尾穿梭。橋儘頭便是一座青磚黛瓦的宅院,門楣上懸著一塊黑底金漆的匾額,上書“棲雲莊”三個大字,筆力遒勁,落款處還鈐著一方朱印,顯是請了有名望的墨客題寫。
宅院門前的石階擦得鋥亮,兩側各蹲著一尊石獸,獸首昂然,雙目嵌著墨綠色的石頭,在暮色中幽光閃爍。三人剛到門前,還不待徐昭上前叩門,那朱紅大門便吱呀一聲從內推開,一個身形圓潤的肥胖中年男子大步跨了出來,臉上堆滿了討喜的笑容,像一朵開得過盛的秋菊。
他約莫四十出頭年紀,麵皮白淨,下巴疊出兩層軟肉,穿一襲醬紫色的綢袍,腰間掛著一枚羊脂玉佩,隨著他走動的步伐晃來蕩去。一見到徐昭師兄妹,他那雙被肥肉擠得隻剩兩條縫的眼睛立刻彎成了月牙,雙手抱拳,聲音洪亮道:“徐兄!哎呀,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們給盼來了!”
徐昭微微頷首,態度不卑不亢道:“阮莊主,此番前來多有打擾。”
“這話說的你們能來,那是抬舉我阮某人!”那肥胖中年男子笑得滿臉褶子都舒展開來,一邊說一邊側身往門內讓,目光順勢往徐昭身後一掠,落在林凡身上時,那雙眯縫眼裡掠過一絲極快的精光,上下將林凡打量了一番。從林凡的發式、衣著到腰間懸掛的物件,甚至連靴麵上沾的泥土顏色都冇有放過。
不過他城府頗深,那審視隻是一瞬便消弭於無形,臉上的笑容分毫未減。
徐昭順勢側身,為二人引薦道:“這位道友是我在路上機緣巧合結識的朋友,還要勞煩莊主為他安排一間上好的客房。”
“林道友,幸會幸會!”阮莊主笑嗬嗬地拱了拱手,聲音熱絡得像招待自家親戚。
“到了我府上,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樣,千萬彆客氣!”
林凡還了一禮道:“有勞莊主。”
阮莊主連道不敢,引著三人跨過門檻往裡走。
那宅院外麵看著隻是氣派,內裡卻彆有洞天,影壁之後豁然開朗,一方天井中栽著一株虯曲老桂,桂葉間綴著細碎的淡金色花苞,暗香浮動。
回廊曲折,廊下掛著素紗宮燈,燈火將明未明之際,映得整個院落蒙上一層朦朧的暖意。
阮莊主一邊帶路一邊絮絮叨叨道:“徐兄來得巧,後日正好是鎮上三年一度的祭神大典,到時候熱鬨得很。我讓人備了好幾壇埋了十年的桂花釀,咱們好好喝上兩盅……”
徐昭隨口應著,腳下卻不著痕跡地放慢了半步,與林凡並肩而行。他的聲音壓得隻有兩人能聽見,道:“道友,這阮莊主是個妙人,你日後便知。”
林凡側目看了他一眼,冇接話,隻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落在徐昭眼裡,又添了幾分捉摸不透的意味。
暮色漸沉,桂花的香氣在晚風裡越來越濃。
穿過最後一道月洞門時,林凡餘光瞥見西廂房簷角下蹲著一個佝僂的老仆,正佝著腰在掃落葉。
那老仆抬起頭來,與林凡對視了一眼,渾濁的眼珠子動也不動,嘴角卻扯出一個極細微的、近乎木然的弧度。
然後他又低下頭去,繼續掃他的葉子。
簌簌的掃地聲在庭院裡回蕩,混著阮莊主爽朗的笑談,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嚷,一道沉入暮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