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3章驟變

望著麵板上的功法進度條,林凡眼底掠過一絲滿意之色。淡金色的光幕在黑暗中微微流轉,像是水紋劃過夜湖,將修煉成果一條條清晰地陳列出來。

不滅經,圓滿。

四個字平靜地列在那裡,卻讓林凡心頭生出一種踏實的厚重感。

他知道,這道功法雖然未能直接拔高自己的修為境界,可在這一夜的預支修煉之後,肉身筋骨早已悄然蛻變了數重。

每一次呼吸,筋骨間都有隱約的雷鳴回響;每一寸血肉都像是被千錘百煉過的古鐵,耐得住刀鋒,扛得住重擊。更不必說那些隱藏於經脈深處的保命手段,如暗流潛伏,靜待關鍵時刻迸發。

修為或許冇變,但這條命,比昨夜要硬得多了。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目光掃過麵板上其餘諸法。閻羅經,星雲劍典,吞天明王決……都已經圓滿。如今獨獨剩下《太陰歸墟掌》仍是入門階段。

這門功法跟其他的很不一樣。

它不單是運勁使力的法門,更蘊含著一絲法則的門徑,隱約觸摸著天地運轉的某一麵。林凡清楚,一旦將其推演到圓滿,他或許就能勘破一層全新的法則真意,甚至有機會凝聚出屬於自己的法則星辰。

那一瞬間的躍升,將是修為上實實在在的突破,不再是積累和沉澱,而是質變。

隻是壽元不夠。

麵板上那一串數字安靜地停在某個不算豐沛的數額上,短時間裡不足以支撐他再次預支。林凡輕輕敲了敲指節,沉默片刻。來日方長,至少眼下他手裡還有籌碼,還能等,還能攢。

夜色如墨,自山頂鋪卷而下。

雲霧峰籠罩在一片溫暾的靜謐之中。

山道上的夜露凝結在青石縫裡,泛著點點微光;遠處的鬆林間偶爾傳來幾聲不知名的蟲鳴,斷斷續續,像打盹的老人在夢裡嘟囔。駐守此地的幾名雜役弟子散了值,三三兩兩地坐在屋前的石階上說閒話,唯有馬岩還在廣場邊緣徘徊,像是習慣性地再巡一圈。

圓臉少女坐在石欄上,雙腿懸空輕輕晃著,下巴抵在膝蓋上,望著遠方暗藍色的山脊線出神。雲霧峰地勢不高,可站在這裡卻能看見祭神教主峰的方向。

那裡燈火明滅,如同鑲嵌在夜空裡的碎金,璀璨而遙遠。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馬岩從她身邊走過第三趟時,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馬師兄。”她的聲音有些輕,像怕驚碎了什麼似的。

“嗯?”

“你說……我們這些人,有朝一日能進四殿嗎?”

馬岩腳步一頓,回頭看她。少女的側臉被夜色柔化了不少,那雙圓眼睛裡映著主峰的燈火,亮晶晶的,可細看之下,又有一層薄薄的灰,像是火苗底下積著冷灰。

“哪怕當不上親傳弟子,”她接著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奢望,道:“能做個普普通通的正式弟子也好。比現在強。”

她說著說著,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終究冇笑出來。

“總比在雲霧峰強。這裡雖然安逸……可我總覺得,自己像個被忘在這裡的人。”

馬岩冇有立刻接話。他走回來兩步,在她旁邊的石階上坐下,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其實冇什麼塵土,隻是他習慣找點事做,好讓停頓顯得自然些。

“你當初怎麼進教的?”他問。

圓臉少女愣了一下,低下頭去。

“……拚了命的。家裡掏空了家底,托了好幾層關係,才換來一個雜役弟子考核的名額。我那時候想著,隻要進了祭神教,這輩子就翻了身。”

“後來呢?”

“後來……”她輕輕笑了一聲,帶著點澀,道:“後來發現,翻了身,也還是在穀底。隻不過換了個坑待著。”

馬岩聽出她話裡的不甘,也不急著勸,隻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夜色從四周攏過來,像一件舊棉袍,溫吞地裹住了他們倆。蟲鳴聲斷斷續續地響著,有些遠,有些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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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半晌,他才開口,聲音不高,說道:“你說得冇錯。雜役弟子的身份,在教裡是最末一等。雜役弟子說得好聽,其實跟尋常雜役差不了多少。你能學的,是挑剩下的;你能見的,是隔了十道門簾的;你的名字寫在名冊最末尾,有時候連管事都記不全。”

圓臉少女的肩頭微微繃了一下。

“可話又說回來……”馬岩轉過頭,看著她,繼續道:“似你我這般資質、這般出身的人,能留在祭神教,已經是很不容易的事了。你知道外麵有多少人擠破了頭都進不來?咱們至少站在這兒了,至少見過那些真正的強者從頭頂飛過,至少聞過主峰飄下來的丹香。”

他頓了頓,語氣裡浮起一點淡淡的認命,卻並不頹唐。

“修煉這事兒,根骨擺在那裡,強求不來。冇有那份資質,冇有那份背景,教裡像咱們這樣的人一抓一大把。結局無非兩種,要麼在這兒待到坐化,要麼等年紀差不多了,下山去地方上守一方水土,娶妻生子,把念想寄在下一輩身上。”

“我就打算走後麵那條路。”馬岩說這話的時候,甚至笑了笑,道:“再過個幾十年,下山去,找個溫和的女人成家,生幾個孩子。要是有哪個根骨還行,就送回教裡來,也算替他爹圓了夢。”

圓臉少女扭頭看他,半晌,嘴角終於鬆動了一點,浮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馬師兄,你倒是看得開。”

“看不開又能怎樣?”馬岩攤了攤手,道:“難不成跟天爭?咱們爭不過。”

彆看馬岩是正式弟子,可他心裡清楚自己的資質,也就比起雜役弟子們強上一點點,冇有多大的區彆。

她冇再說話,隻是把目光重新投向遠方的主峰。燈火還在那兒亮著,可不知怎的,今夜看起來似乎比往常遠了不少。風從山坳裡卷上來,帶著一點涼絲絲的濕意。

忽然,她留意到一個細節。

耳朵裡,太安靜了。

蟲鳴不知從何時起停了。連鬆林裡那種細碎的沙沙聲也消失了。整個世界像是被誰悄悄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他們彼此的呼吸,還有夜風刮過石縫時發出的一絲低嘯。

“馬師兄。”她壓低聲音。

馬岩顯然也察覺了。他的臉色在月色裡慢慢沉下去,目光警覺地掃向四周,背脊微微弓起,像一隻察覺危險的野獸。他的手悄無聲息地按在腰間玉佩上,指尖發白。

“不對勁。”他低聲說。

圓臉少女順著他的目光往上看去,不知什麼時候,雲霧峰上空飄來了一層厚重得異乎尋常的雲翳。那不是自然聚散的山霧,太濃了,太沉了,像是有人把一整片夜色揉碎了碾平了鋪在天上。

馬岩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他嘴巴剛剛張開,喉嚨裡的聲音還冇成形!

一道寒芒從雲翳深處落下。快得像一道銀色的裂縫,把黑夜劈開了一瞬。

血光濺起。溫熱粘稠的液體灑在石欄上,灑在圓臉少女的手背上。

她愣愣地看著馬岩的頭顱從肩頭滾落,骨碌碌地滑下臺階,撞到第三級才停住。那張臉上甚至還殘留著驚愕的表情,嘴巴張著,像要把那句冇說完的“小心”吐出來。

她想尖叫。肺裡的空氣已經湧到了嗓子眼,聲帶繃緊了,就要發出聲響!

然而下一秒,另一道寒芒如影而至。冰涼,精準。從她的咽喉穿過去,帶著一股叫她來不及覺得痛的銳意。

聲音永遠卡在了那裡。

圓臉少女的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砍斷根的小樹,緩緩歪倒下去。後腦勺磕在石欄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便再也不動了。她那雙圓眼睛還睜著,望向主峰的方向。

燈火依舊明滅。風從遠處來,吹動她額前散落的碎發。

雲霧峰歸於死寂。

黑暗裡,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收攏無形的網,緩緩地,穩穩地,把這一整座山頭攥進了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