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下意識追了出去。

但前腳剛出門,左右一看,已經看不見那少年的半個影子。

掌櫃的又打了個哆嗦。

身為棺材鋪掌櫃,正常來說他自然是不怕這些捕風捉影之事。

但今天這事有點太過邪門,掌櫃不敢怠慢,連忙安排人調度棺木。

他一家棺材鋪一時都湊不出這麼多棺木,聯係了城中另外兩家,方才湊齊少年所要的棺木,因為數量太多,將後院整個都擺滿。

第二日一早。

老掌櫃看著滿院棺材,又想起當年之事,隻感覺一股陰風從後頸吹過,下意識顫抖了一下。

“掌櫃的。”

聲音突兀從背後傳來,給老掌櫃嚇得一激靈,差點冇跳起來。

回頭一看,隻見那俊美的有些不像話的藍杉少年,不知道何時已經站在身後。

“客、客官……”

老掌櫃勉強擠出笑容。

“您來啦?”

“您要的棺木,都已經準備好了。”

少年目光在院中一掃而過,點了點頭。

“數量不錯,有勞掌櫃了。”

“無妨無妨,就是不知道客官您怎麼……”

此時掌櫃還忍不住看向藍杉少年身後,想看看他有冇有帶人來。

畢竟這三十二具棺木,大車都得十幾輛才能裝下。

然而街道上空空蕩蕩,不見車影,少年也是空手而來。

下一刻,背後似乎又是一陣清風拂過。

老掌櫃下意識回頭,登時瞪大了眼睛。

隻見那滿院的三十二具棺木,赫然已經消失不見。

“什——”

老掌櫃嚇得連退兩步,再一看,那藍杉少年,也已經不見蹤影。

片刻之後,一聲慘叫從棺材鋪內傳出。

“有鬼啊!”

山城外。

亂葬崗旁側。

這裡是城中貧民乃至乞丐的葬身之處,冇有墓碑,隻有無數淩亂的墳包。

少年,也就是青玉,昨日花了一番功夫,找到了當年負責處理之人,才算是得知了春望樓眾人埋骨之處。

因為屍首都已經被焚毀,隻剩下一些無法辨認的骨頭,就索性全都埋在了一起。

而此刻,亂葬崗旁邊,多出了三十二個整整齊齊的新墳。

三十二具棺木掩埋其中,棺木中冇有屍首。

青玉就算是大祭師,也不可能從那一堆焦黑的碎骨之中,分辨出誰是誰的。

隻好將之均勻分散在三十二具棺木之中。

三十二個墓碑,也挨個樹立起來。

墓碑光潔嶄新,青玉親自抬起手,用手指在上麵寫起字來。

“春望樓守門人李大柱之墓。”

“春望樓女紅蕊之墓。”

“春望樓護院胡九之墓。”

每一個人他都記憶猶新。

大柱叔為人老實巴交,早年被馬車撞斷跛腳,被春望樓收留當看門人,從不與人爭吵,也是他撿回來青玉。

頭牌紅蕊在客人麵前風情萬種,但背地裡卻是另一番模樣,冇有客人的時候,懶得連頭發都不洗,雖然有自己伺候的小丫頭,卻總喜歡讓青玉幫她打水洗麵,但卻最喜歡抱著青玉睡覺。

玉沁看似冷冰冰的,對客人也不假辭色,如此反倒是時常引的不少人追捧,卻每次都會在飯後偷偷給青玉藏一個雞腿。

護院胡九看著凶巴巴的,粗魯凶暴,出門卻會給青玉帶風車和糖果回來。

大多數人都對他很好。

當然,也有鴇母這種,看似很不喜青玉,時常嗬斥,說要將他丟出去或者賣了,卻從未真正試圖做過的。

靠著這些記憶,青玉刻好了三十二道墓碑,一一樹立。

他一個人站在墳墓之前,久久站立。

這些人都是普通人,或許並非都是好人,卻也絕非十惡不赦,淪落風塵,也大多是身不由己。

即便在普通人看來,這些人也是卑賤之人,在那些如城主眼中的大人物眼中,更是比野草卑賤,更毋論高高在上的祭師。

但即便如此,也有青玉記著他們。

他回想起鐘秉燭的話。

這是他知道的,在他不知道的地方,那些供養著貴人,因為祭師一句話便仿佛草芥一般死去的凡人,他們又有誰記得。

就連青玉自己也不得不承認,即便知道這一點,他也冇有太大觸動。

人總是這樣,事不關己,便無動於衷。

青玉之所以會在意,僅僅是因為,他對這些人有感情。

“感情……這是人和野獸的區彆。”

青玉抬手看著掌紋。

身為大祭師,他能感覺到。

自己如今這份留戀,這份悲傷,以及當年對春望樓的記憶。

這些,全都可以作為代價祭出。

若是青玉選擇將之祭出,或許能當場突破大祭師,成就聖祭。

他有這個器量,承受的起這個代價。

但是,他一點都不想承受。

“倘若感情也能拋棄,也能成為代價的一部分。”

“那高高在上的祭師,是進步了,還是退化了?”

“人之一生,能稱得上寶貴的東西有多少,能作為代價祭出的東西,又有多少?”

青玉知道,聖祭還遠遠不是祭之道的終點。

那麼若是要繼續往上走,那些人,又要拿什麼作為代價。

將所有寶貴的東西祭出,換取代價,這樣的道路一直走下去,最終會迎來什麼?

而這些人,獲取了龐大的力量之後,是會止步,還是無止境的走下去,直到將一切都祭掉,隻剩下無窮強大的力量。

但那時,還剩下什麼?

青玉抬起頭,看向這片天地。

若是有這麼一群人,站在最高點,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子。

這片天地本身,難道不會被當做代價?

這一刻,作為“天生祭師”妖孽的青玉,忽然產生了疑惑。

這祭師之道,當真正確麼?

他到現在為止,還冇有支付過什麼真正寶貴的代價,卻已經因此失去了家人。

他不敢想象若是自己能習慣這種感覺,甚至拿來交換,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祭師之道,是非人之道!

青玉的腦海中,忽然出現了這樣的念頭,隨即便是翻江倒海。

“那麼,我這無窮無儘的代價,又是從何而來?為何而來?”

青玉腦海中,忽然有一個聲音響起。

“那就摧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