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眾道士團團圍在宋德方身周,宋德方逐一問過各人姓名道號,口中不住嘉許。眾道士個個恭謹有禮,相互包紮傷口,一片和睦氣象。

陸無雙瞧在眼裡,心下老大不屑,伸手拽了拽程英衣袖,低聲道:“表姐,咱們走罷。”

程英應了一聲,輕輕點了點頭,俯身查看地上兩名女子的傷勢,發覺二人都未斷氣,隻是昏厥過去。

陸無雙心想這兩人可真是累贅,表姐又動了惻隱之心,好不麻煩,便道:“還管她們作甚?這許多人,哪裡救得過來?況且傷得這般重,便是救活了,活著也是受罪,不如給她們一個痛快!”

程英道:“人命關天,表妹休要胡說。”

陸無雙斜眼瞥了瞥那群道士,故意提高了聲音:“好好好,你是大善人,我是大惡人,成了罷?你倒說說,咱倆拖著這兩個重傷之人,怎麼個走法?依我看哪,你不如索性投入全真教,做個吃齋念經、行善積德的道姑算了。”

程英知她心思機巧,這是故意拿話擠兌那些道士,心中暗暗好笑。

果不其然,宋德方大步走了過來,詢問地上兩名女子的情形,得知都還活著,臉上也露出喜色,但一想到蒙古兵如此殘暴,不由得怒氣勃發,說道:“蒙古人殘暴不仁,天地不容!二位女俠,這兩位傷者便交給貧道罷,貧定當竭儘全力,延請良醫,為她們醫治。”

程英微微一笑,道:“前輩俠骨仁心,那便有勞諸位了。”說著起身抱拳行禮。

宋德方聽在耳中,甚是受用,忙回禮道:“二位女俠巾幗不讓須眉,桃花島武學精妙絕倫,貧道今日得見,實是三生有幸。”

陸無雙嘻嘻一笑,插言道:“嚴格說起來,我表姐才是你的前輩哩!”

宋德方心道這女子好生刁蠻無禮,心下頗有不悅,但見她年紀尚幼,而她表姐斯文有禮,便也不與她計較。

卻聽陸無雙一本正經地說道:“我表姐乃是桃花島島主黃藥師的親傳弟子。黃藥師與你們全真教的祖師爺王重陽真人乃是同輩,這麼算下來,我表姐和丘處機道長才是一輩的。你們這群道士,論起輩分來,冇一個比得上我表姐。”

一眾道士聽了,個個目瞪口呆,均想:世上哪有這般算法?但一時之間竟找不出話來反駁,人人好不尷尬。

程英連忙說道:“我表妹口無遮攔,道長切勿見怪!”

說著抱拳告辭,拉了陸無雙便走。

這時晚風漸起,遠處傳來陣陣狼嚎之聲,淒厲異常。隻見史孟捷伏在地上,片刻間站起身來,道:“師伯,有蒙古騎兵來了,約莫數十騎。”

眾道人雖然不懼,但若動起手來,這兩名重傷之人可照看不過來。

宋德方當即吩咐道:“砍些樹枝,脫下道袍,做兩副擔架。”眾道士依言而行。

程英與陸無雙行出裡許,程英責備道:“往後可彆再提師父和桃花島的名號了。師父若是知道了,定然要責怪的。”

陸無雙笑道:“咱們做好事的時候提他,做壞事的時候不提,那他便冇有理由責怪咱們了呀!”

程英笑道:“你還要做什麼壞事?我可不許。這一路上,你就隻顧搗蛋作怪,咱們還是回江南去罷。”說著轉身作勢向南走。

陸無雙趕緊拉住她,笑道:“好啦好啦,好表姐,是我不對,是我非要來的。你可彆丟下我,不然我要是碰上了師弟,他問起你去了哪裡,我可怎麼交代?”

程英眉頭一挑,道:“交代什麼?我……我……我說過再也不見他的。”語氣之中滿是酸楚。

陸無雙摸著下巴,笑道:“我能交代什麼呢?隻好實話實說嘍——就說某人害了相思病,整夜整夜睡不著,還時常吹些憂傷的小曲兒,真個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好不淒楚……”

程英猛地停住腳步,嗔怒道:“又在胡說八道!”

陸無雙嘻嘻笑道:“你跟著我,我便隻能編瞎話;你要是不跟著我,那我隻好說實話了——比如說,某人夜裡睡著了,緊緊抱著我,還把我當成了某個……”

程英斥道:“臭丫頭,再胡說,仔細我撕爛你的嘴!”兩人嬉笑打鬨起來,你追我趕,一路遠去。

正行間,忽聽得右首蹄聲大作。

兩人立時放慢腳步,心生警覺。

程英低聲道:“應是蒙古兵,往那群道士那邊去了。咱們得設法將他們引開。”

陸無雙道:“管他們作甚?咱們不如直接去尋師弟的隊伍,順道還能飽餐一頓。”可一提到吃,她不由渾身發毛,啐道:“這群畜生!本小姐方才還腹中饑餓,一想到吃食,便想起他們那吃人的勾當,當真要把隔夜飯都嘔出來了。”

程英笑道:“大小姐,正好宰幾個畜生給你解解心頭之恨,可好?”

陸無雙應了一聲“好”,二人各自提氣,循聲奔去。果見不遠處奔來一隊騎兵,約有數十騎,玄甲鋥亮,氣勢洶洶。

程、陸二人尋了一處深密的茅草叢,蹲身藏好,一手握緊刀柄,伺機而動。

陸無雙心頭怦怦直跳,低聲道:“這隊騎兵瞧著是精銳,人數又多,要不……還是罷了?”

程英亦覺棘手,便不反對,低聲應下。

陸無雙又道:“不過咱們隻靠兩條腿走路,實在不便。如今咱們穿著蒙古兵的盔甲,若能搶兩匹坐騎,往後便快捷多了。”

程英又好氣又好笑:“就數你鬼點子多!”口中雖如此說,卻也提醒道:“萬事小心為上。”

陸無雙道:“咱們繞到側翼去,待他們離去之時,從背後突襲搶兩匹馬便走,絕不跟他們糾纏。”

程英卻半晌冇有回應,一雙秀目死死盯著那隊騎兵。

陸無雙見她癡癡望著,一動不動,嚇得連低聲喚了兩聲“表姐”。

程英這才回過神來,喃喃自語道:“不是敵人,是自己人。”語氣間竟透著幾分失落。

此時隻聽得一陣尖利的哨響,節奏分明。

陸無雙奇道:“莫非是師弟的人馬?”

探頭張望,隻見為首一騎勒住馬韁,身後眾騎也隨之勒馬頓足,在不遠處齊齊停住。

那首領左右兩騎倏地飛馳而出,各執一麵旗幟。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隻是始終未見易逐雲的身影。隻聽那首領高聲喝道:“可是太清觀的各位兄弟?”

過了片刻,才聽得史孟捷的聲音答道:“師伯,這是易大俠麾下的精銳騎兵。”隨即便高聲應道:“正是貧道等人!”

那首領道:“尊師已至營中,言道諸位兄弟為追殺那滅人滿門的蒙古賊兵,不眠不休追尋兩日,我等好生欽佩,特來接應!還請諸位兄弟現身相見。”

火光映照之下,隻見那旗幟赤底白邊,中間一個巨大的白圓,圓中又有一深色實圓,九顆星環繞四周,煞是莊嚴醒目。

程英低聲道:“那旗號叫作‘九州同心旗’,是我們一同設計的。”

陸無雙一聽,頓時來了精神,道:“那還等什麼?咱們不遠千裡而來,不就是為了殺韃子麼!跟他們一道行事,強過咱們單打獨鬥……”

話未說完,一轉眼,卻發現程英早已溜了。陸無雙急忙追了上去,口中咕噥道:“不見的時候想見,等真要見了卻又不敢見,真是個怪人。”心想:師弟這王八蛋究竟有何等魅力?無恥風流,荒淫無道!這世道雖不禁一夫多妻,但江湖兒女結緣,大多仍是一夫一妻。

陸無雙又想若是自家,那是萬萬不能容的。她連叫幾聲“表姐”,皆無回應,隻得提氣急追。

不知不覺已奔出老遠,忽見前方星火點點,屋宇鱗次櫛比,少說也有數百戶人家,顯是一處大鎮。

程英回身道:“今夜便到前麵鎮上,尋個客棧落腳歇息罷。”

陸無雙見她麵色如常,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笑道:“既冇人追來,確也不用跑了。”話鋒一轉,又道:“這一身的韃子皮甲,又臭又沉,雖有護身之用,卻著實礙事,不如棄了,換身尋常打扮。”

兩人相視一笑,當即卸下皮甲,頓覺渾身一輕,腳下愈發輕盈。邊走邊束發整衣,乍看之下,宛若兩位俊俏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覺對方英俊逼人,太過招眼,便胡亂在臉上抹了幾把,霎時又成了兩隻“花臉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