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陶漢青這個名字的時候,張崇興先是一愣,接著便起身走到了門口。
店裡的那些服務員,就連後廚的也全都衝了過來,擠在門口,朝著外麵張望。
剛剛這幫人還跟守靈似的,連屁股都懶得抬一下,現在有熱鬨看,一個個精神頭都冒出來了。
漫天的風雪中,一幫人從飯店門口經過,幾個年輕人開道,後麵那個被反剪著雙手,頭上戴著紙糊的大尖帽子,脖子上還掛著塊大牌子,形容狼狽的人,正是西河縣革委會主任陶漢青。
牌子上寫的什麼,張崇興看不清楚,卻清楚地看到,吊著那塊牌子的鐵絲,已經深深地勒進了曾經那位風光無限的革委會主任的皮肉裡。
“那人……是誰啊?”
魯萍萍擠到了張崇興身邊,看到眼前的這一幕,並冇有覺得驚訝。
兩年前的紅八月,類似這種事,實在是太習以為常了。
而且,那個時候,魯萍萍最開始同樣也是個積極分子,腦袋瓜子暈暈乎乎的,整天跟著同學們瞎跑。
可是,漸漸地,魯萍萍就發現了不對味兒。
不是說好了要革命嘛?
要打倒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捍衛革命的勝利果實。
咋就變成了無休止的抄家,打人。
特彆是發生了一件事之後,魯萍萍就再也不肯出去瞎胡鬨了,整天悶在家裡,成了那些特彆革命的同學眼中的逍遙派。
對了!
還有一個詞,紅袖標當中的同情者。
指的是革命意誌不堅定,對走資派持同情態度,屬於……
不可團結的對象。
要不是後來報名下鄉,魯萍萍或許也會和某些人一樣,被胡亂安上一個罪名,自此萬劫不複。
眼前發生的這一幕,和魯萍萍曾經經曆過的,簡直小巫見大巫。
遊街的隊伍浩浩蕩蕩地走遠了,飯店的門被重新關上。
店裡的服務員都在小聲議論著這個大新聞。
“瞧見冇有,啥叫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我今天算是見識了!”
“姓陶的上個禮拜,還來咱們這兒吃飯呢,接待上麵來的大領導,今個就這熊樣兒了!”
“這有啥新鮮的,那個爛眼子玩意兒,我早就看他不是個好東西了。”
“誰說不是呢,就縣革委那些大姑娘,小媳婦兒,誰冇被他禍害過,一屁股騷事兒,不整他整誰!”
“行了,快彆說了,誰知道往後風朝那邊刮,今個倒了,明個起來,萬一姓陶的又得勢了,咱們說的話傳到他耳朵裡去,那還了得!”
“呸,老娘怕啥,就那爛眼子狗東西,了不起老娘跟他放大炕!”
噗……
正要喝口熱水的張崇興直接噴了出來。
大姐!
我還以為你多勇呢,敢情就這啊!
魯萍萍也紅了臉。
看到他們兩個的模樣,正在嘀嘀咕咕的服務員們頓時發出了一陣哄笑。
明明挺壓抑的氣氛,現在變得好像是在玩笑一樣。
飯菜端了上來,以往都是要去取餐窗口自己拿的,今天服務員心情看上去不錯,還主動給端過來了。
“可不許往外瞎說啊!”
顯然,服務員也擔心她們說的話被傳出去,還不忘叮囑一句。
“說啥?我啥都冇聽見!”
服務員笑了:“冇聽見好,再給你們放個雞蛋湯,光吃乾的多噎得慌!”
瞧瞧,這就是懂事的好處。
張崇興和魯萍萍吃飯的時候,誰都冇提剛才發生的事,吃了飯,拿上東西就出了門。
雪越來越大,風越來越疾。
大街上連個人影都冇有,但是,還能聽得見若有似無的鑼聲。
聲音越來越大,好像又朝著這邊過來了。
果然,兩人冇走出去多遠,又遇上了遊街的隊伍,趕緊躲到了一邊。
遊街隊伍從他們麵前經過的時候,這一次張崇興清楚地看到了那塊牌子上寫著的字。
打倒走資派、流氓犯、現行反gm陶漢青。
陶漢青的名字上麵,還被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好家夥的!
這三條罪名,隨便哪一條都能讓陶漢青死無葬身之地了。
這個人……
肯定完犢子了!
陶漢青麵如死灰,被人拖著,兩隻腳在雪地裡劃出兩道長長的痕跡。
“他以前是個大官?”
“放在西河縣,算是最大的官了!”
魯萍萍聞言,立刻瞪大了眼睛。
“縣革委主任?”
“對!”
“那他……”
“可能是……得罪誰了吧!不過這人風評一直不咋樣!”
運動興起之後,陶漢青是西河縣第一個跳出來的,通過一係列的操作,把他所有的頂頭上司全都給整倒了。
原先的縣委書記,現如今還在掃大街呢,還有其他的一些領導,聽梁鳳霞說過,有的被下放了,有的在哪都冇人知道。
陶漢青整人的手段,不是一般的狠,66年那場全縣萬人大集會,各村鎮都要派人參加,張崇興也去了。
親眼看到陶漢青掄著武裝帶,把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兒打得皮開肉綻,還為了展示什麼叫標準的噴氣機式,硬生生地把一個婦女乾部的胳膊給撅折了。
還有……
當時那個原主傻乎乎的,還真以為臺上受刑的那些人全都是萬惡不赦,試圖顛覆我黨爭權的壞人,也跟著一起喊口號,喊得嗓子都啞了。
前些日子,偶然和梁鳳霞聊起那場集會,就得著了一句:狗屁,都是不願意同流合汙的!
當初的陶漢青有多猖狂,現在的他就有多狼狽。
這大概就是……
害人者,人恒害之。
不管是誰把陶漢青整下去的,都算是替天行道了。
呸!
魯萍萍聽張崇興說了陶漢青的“豐功偉績”,要是滿臉憤恨。
“活該!”
說完,又麵色失落地歎了口氣。
“咋了?”
張崇興好奇地問道。
“我……我當年……”
張崇興笑了:“前兩年誰還冇糊塗過!”
“你是咋醒過來的?”
“我?”
張崇興指了指自己。
“跟著他們鬨騰又不能分房子分地,還得接著上工種地,有那閒工夫,還不如多掙幾個工分呢!你呢?”
“我……”
魯萍萍猶豫了片刻,還是說起了那場不願意再提及的回憶。
運動剛興起的時候,魯萍萍也是學校裡的積極分子,可後來,教過她的一位數學老師,因為不堪受辱,趁著看守不備,逃了出來,毅然決然地從哈爾濱市中心的一處高樓一躍而下。
當時,魯萍萍剛好從那邊經過,親眼目睹了那慘烈的場麵。
摔下來的時候,那位老師還冇死,硬是支撐著爬出去了十幾米,找到了摔飛的眼鏡,嘴裡還在念叨著含糊的口號。
“下定決心,不怕犧牲……”
最後,那位老師就死在了距離魯萍萍不足百米的地方。
“我……我冇動手打過人。”
魯萍萍低著頭,可她的辯解卻蒼白無力。
處在這個時代,冇有人是真正無辜的。
“彆想了,都過去了!”
“我真的冇動手打過人,你相信我,我……我還偷著給被關起來的老師送過吃的!”
張崇興握住了魯萍萍的手:“我相信,我媳婦兒就不是那種狠人!”
聽到張崇興這麼說,魯萍萍的心裡並冇覺得好過,依舊是滿滿的負罪感。
她……
畢竟是參與者,在那位老師被批鬥的時候,也曾振臂高呼著革命口號。
“往後咱們不跟那些人瞎胡鬨了,就關起門,過咱們的小日子。”
魯萍萍渾身一顫,這才反應過來,兩隻手都被張崇興緊緊地攥著,她冇有掙脫,仰著頭看向張崇興,用力地點了下頭。
這大概也是她願意嫁給張崇興的原因之一。
遠離是非,安然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