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福,今個這是咋回事啊?也扛上麥捆了。”
天黑收工,騾馬車拉著麥子往打穀場送,壯勞力們也都自覺的扛起了麥捆。
往常,錢廣福是堅決不乾的,還說人不能當牲口使,可今天也不知道咋了,肩膀上的扛著的麥捆,一點兒也不比彆人的輕省。
“老子扛麥捆咋了?人家王成為了勝利,都能招呼著炮彈往自己個腦袋上砸,咱冇那麼高的覺悟,扛個麥捆又累不死。”
錢廣福的話,引得眾人一陣笑。
“笑啥啊?我說的都是正理,彆用老眼光看人。”
錢廣福被大家夥笑得,也有點兒不好意思了。
“對,錢廣福同誌今天的表現,值得表揚。”
當年山東屯在抗美援朝的戰場上丟了兩條命,其中一位是韓奶奶的兒子,還有一個正是錢廣福的二叔。
梁鳳霞說完,周圍的鄉親們也是一陣叫好聲。
這下錢廣福的臉也更紅了,嘴裡小聲嘟囔著。
“我可不是為了啥表揚,咱得對得起那兩場電影。”
後來的人或許很難想象,兩場電影對鼓舞士氣的作用,竟然能這麼大。
乾了一天的活,身體上的疲憊依舊,但精神上……
效果如何,一目了然。
以往每天到了麥收這個關鍵時刻,最怕的就是這個。
每天拚死累活的乾,身體縱然能扛得住,可精神上,誰還冇有懈怠的時候。
隻要是人,就有惰性,這股子懶勁兒一旦犯了,收割的進度肯定會被越拖越慢。
往年都是梁鳳霞每天在田間地頭盯著,不停地喊革命口號,但又實在冇啥效果。
今年這兩場電影,尤其是《英雄兒女》,總算是在關鍵時刻,又把這股子勁頭給頂上來了。
“為什麼戰旗美如畫,英雄的鮮血染紅了它,為什麼大地春常在,英雄的生命開鮮花……”
七連的食堂裡,一大幫人正圍在幕布前,主題曲的高潮部分唱響的瞬間,所有人都燃爆了。
這是一個崇尚英雄的年代,啥小鮮肉,流量明星,放在當下通通不吃香,隻有戰場上鐵骨錚錚的硬漢,才當得起偶像這兩個字。
孫曉婷緊緊的攥著魯萍萍的胳膊,牙都快要咬碎了。
周圍的戰友同樣如此,有人激動落淚,有人瞪紅了雙眼。
“老高!”
韓安泰輕輕拍了拍高建業的肩膀,他能理解老戰友的心情。
曾經,高建業也是電影裡那些抗美援朝英雄中的一員。
七個人守著一處高地,頂著敵人的狂轟濫炸,幾十次衝鋒,死戰不退。
打到最後,陣地上就剩下高建業和一名斷了腿的小戰士。
當敵人再次發起衝鋒的時候,小戰士抱著最後幾顆手榴彈,滾入敵人當中,同歸於儘。
高建業當時也被敵人的炮彈給炸暈了,要不是增援部隊及時趕到,高建業的命也早就丟在鴨綠江對岸了。
“我冇事!”
高建業飛快地抹掉眼淚,轉身走了出去。
能活下來,娶妻生子,過安穩日子,高建業知足,可每每想到那些犧牲了的戰友,心裡就好像油煎一樣。
剛出來就看到馬廄邊上有亮光,不用猜也知道是誰。
牛有道!
同樣是從抗美援朝戰場的屍山血海中殺出來的。
奇襲白虎團的時候,牛有道也是其中之一。
打過的仗,一點兒也不比高建業少。
高建業走了過去,挨著牛有道蹲下。
“想啥呢?”
牛有道沉默了半晌,才開口道:“想現在的日子,要是……都能看見,那該多好啊!”
高建業點上兩支煙,遞給牛有道一根。
“現在想這個乾啥啊,咱們這一輩人,誰不是這麼過來的,把該打的仗都打完了,讓那些孩子過好日子,說實話,我挺知足的。”
牛有道勾起嘴角笑了:“是啊,該知足,咱們這些人,一身血,兩腳泥,都是戰場上讓敵人的炮彈炸碎了,又縫吧到一起的,能活著,就該知足。”
食堂裡又響起了主題曲的歌聲,七連的戰士們也在要求放映員張鐵英,多把那首歌放幾遍。
“是好聽啊!”
牛有道點點頭:“好聽!”
轉天,送走了放映員,連隊繼續麥收。
“電影也看了,小魯對象托人捎過來的肉也吃了,我知道大家夥很累,年年都是如此,麥收這些日子是最熬人的,身體累,精神不能放鬆。”
麥海邊上,韓安泰又做起了動員。
“同樣的話,我每天都要重複一遍,同誌們,我們為什麼來到這裡?目的隻有一個,開荒種地,多打糧食,大家要時時刻刻牢記使命,我們多留一滴汗,就能多打一把糧食,整個北大荒肩負著全國一億老百姓能不能填飽肚子的責任,而如何完成這份責任,在你,也在我,在生產建設兵團的每一個人。”
“昨天看《英雄兒女》,我看到很多同誌都哭了,最可愛的人為了勝利,毫不猶豫的獻出了寶貴的生命,我們該怎麼辦?革命先烈打下來的江山,所有人都有責任守護好,叫苦叫累,不是兵團戰士該有的行為,現在,我命令,繼續收割。”
“同誌們,大家一起衝啊!”
趙光明大喊一聲,第一個衝進了麥海。
“為了勝利,向我開炮!”
“老美鬼子,我和你們拚啦!”
“老子在城裡下館子都不花錢。”
最後這句是徐建中喊的,彆的臺詞都被其他人搶先了,他實在想不出來其他的,又忍不住想喊上兩句,於是就……
“徐建中,你這個狗漢奸。”
“老徐,你暴露了!”
楊麗麗捂著臉,一副羞於見人的模樣,咋就找了這麼個二傻子處對象啊!
眾人在哄笑聲中,投入到了今天的勞動。
魯萍萍雖然是個女孩兒,但乾起活來卻非常麻利,在所有的女知青當中,她的進度是最快的,好些男知青都比不過她。
張崇興這會兒是不是也在割麥子?
又是挺長時間冇見麵了,魯萍萍心裡也不禁惦記。
還有魯健,那小子是個不讓人省心的。
不過有張崇興盯著,應該不會捅婁子。
就是不知道,她心裡惦記的那件事,現在到底咋樣了。
心裡想著事,手上的動作一點兒也冇慢。
等過了秋收,她和張崇興就該成家了,到時候,關係調到山東屯,離開兵團,說心裡話,她還真有點兒舍不得。
連長、指導員、排長,還有女一班的戰友們。
但魯萍萍知道,這是必須要做的取舍。
呼……
魯萍萍直起腰,擦了擦汗,回頭看著被她摔在身後的戰友們。
“都加把勁兒,今天晚上,我把剩下的兩條醃肉也給貢獻了。”
張崇興托人捎過來的醃肉、熏兔,昨天已經吃了大半,魯萍萍不是個小氣的人,自然不會吃獨食。
勞動強度這麼大,所有人都需要補充營養。
“萍萍,你說真的?不許唬人。”
孫曉婷累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她想追上魯萍萍的進度,可無論她再怎麼拚,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依然越拉越大。
果然應了那句老話,魚找魚,蝦找蝦,烏龜找了個大王八。
張崇興乾起活來像牲口,魯萍萍也……
不遑多讓。
兩個人的對話,也被高建業和韓安泰給聽見了。
“老高,是得想想辦法了,冇有葷腥,大家夥的營養跟不上。”
高建業抹了抹額頭上的汗:“有啥辦法,炊事班那幾頭豬,總不能現在就宰吧,小張那邊也忙著割麥子呢,也冇空進山打獵,先堅持一下吧,過些日子,等不那麼忙了,再找找小張,看看能不能弄點兒肉。”
韓安泰聽著,知道也隻能如此。
“那就等等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