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的晚上,裴琰來了。

他身著一身便服,眼下的青痕透露出深深的疲憊,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更添幾分滄桑感,整個人顯得精疲力儘。

祖母心疼他,讓廚房煮了一碗麵,他端著碗,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一頓很珍貴的飯。

“查到了。”他放下碗,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絲冷意。

“五皇子的人在使團裡安插了一個翻譯。那個翻譯在和談的時候,故意把雙方的話翻錯,製造誤會。”他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我能聽見,“還好發現得早,冇有釀成大錯。”

“那個人呢?”

“監察司已經拿下了。”他說,“隻是五皇子那邊,怕是會推得一乾二淨。”

我沉默了。

推得一乾二淨——這種事,五皇子不是第一次做了。可這一次不同!這一次涉及和談,涉及兩國邦交,不是推卸責任就能過去的。

“太子殿下知道了嗎?”

“知道了。”裴琰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殿下說,先不要打草驚蛇,等和談定了,再一並清算。”

我點了點頭,心裡卻有些不安。

和談定了再清算——可五皇子的人會不會在和談定下來之前再搞小動作?

裴琰看出了我的擔憂,放下茶盞,聲音沉穩。

“璃兒,監察司的人一直在盯著。不會有事。”

他的目光很堅定,堅定得讓我心裡的不安消散了一些。

“你也要小心。”我說。

他點了點頭。

那碗麵他吃得很乾淨,連湯都喝了。祖母讓人再盛一碗,他擺手說不必了,起身告辭。

我送他到二門,月光下,他的背影很長,也很瘦。

“琰哥。”

他回過頭。

“等和談定了,你要好好吃飯。”

他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好。”

六月初六,和談終於有了實質性的進展。

雙方在白狼河南岸一百裡的邊界上達成了共識——狄人退兵一百五十裡,大夏不在邊境增兵。通商的口岸定在了三處,戰俘分批交換,邊境駐軍各自後撤三十裡,互不侵犯。

剩下的,隻是一些細節問題,留待後續商議。

耶律信在協議上簽了字,用的是狄文和漢文兩種文字。太子殿下也簽了字,蓋上太子寶璽。禮部尚書作為見證,也簽了字。

協議生效的那一刻,正堂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耶律信站起身來,朝太子殿下深深一揖。

“殿下,願兩國永結盟好,百姓不再受戰亂之苦。”

太子殿下也站起身來,還了一禮。

“耶律先生,願你我兩家,從此化乾戈為玉帛。”

耶律信直起身,目光從太子殿下臉上移到裴琰臉上,停了一瞬。

“這位,就是監察司的裴指揮使吧?”

裴琰微微頷首:“末將裴琰。”

耶律信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後生可畏。”他說,“我記住你了。”

裴琰麵不改色:“榮幸之至。”

耶律信冇有再說什麼,轉身帶著使團離開了禮部正堂。他的背影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想回頭,最終還是冇有。

和談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