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二年的除夕夜,四九城籠罩在一片祥和而又節製的喜慶中。

三年災害的陰影尚未完全散去,家家戶戶都格外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安穩年。

蘇遠不在家。

秦淮茹和陳雪茹早早收拾好屋子,給孩子們換上了半新的棉襖。彤彤扒著門框,探頭往外看了一圈,回頭眨著大眼睛問:“媽媽,爸爸去哪兒了?都好幾天冇看見爸爸了。”

蘇真卻是一臉興奮,在屋裡蹦跳著:“電視!快開電視!爸爸在電視上呢!”

這話引起了其他孩子的興趣。

陳誠也湊過來,三個小腦袋擠在一起,眼巴巴地望著那臺珍貴的黑白電視機。

那是蘇遠不久前托關係弄來的稀罕物。

秦淮茹笑著摸摸孩子們的頭,語氣裡帶著自豪:“對,爸爸去參加一個很重要的晚會,要在電視上唱歌。等他在電視上表演完了,就回來啦。”

“真的嗎?爸爸要上電視?”彤彤的眼睛瞪得溜圓。

“當然是真的!”蘇真挺起小胸脯,仿佛是自己要上電視一般驕傲。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咚咚”的敲門聲。除夕夜這個時辰,誰會來串門?

秦淮茹有些詫異,起身去開門。

門一開,冷風裹著雪花灌進來,門口站著傻柱和黃秀秀,兩人都穿著厚棉衣,臉上堆著笑,手裡還提著個布口袋。

“秦姐,過年好!”傻柱先開口,聲音洪亮,“聽說蘇副廠長出門忙大事去了,我們琢磨著,你們娘幾個在家過年冷清,就過來問問,要不要一塊兒熱鬨熱鬨?”

秦淮茹一愣:“這......怎麼好意思?”

黃秀秀在一旁溫聲解釋:

“秦姐,您是不知道,現在咱們整個四合院。”

“不,怕是整條胡同都知道蘇副廠長要上電視了!”

“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院裡幾位大爺合計著,今年除夕難得,大家湊在一起過,一塊兒守著電視,看看蘇副廠長的風采!”

“也算是給咱們院、咱們胡同爭光了!”

她語氣誠懇,眼神裡透著對蘇遠的敬佩。

自從傻柱的婚事在蘇遠的“計策”下順利辦成,黃秀秀對蘇遠是真心感激。

這時,張桂芳也從屋裡走出來,聽了緣由,爽快道:“也好!今年冬天是不算太冷,大家聚聚熱鬨,一起看看電視,等蘇遠回來!柱子,秀秀,快進來,彆在門口站著喝風了!”

很快,消息傳開。

何大清、易中海、閻埠貴幾位“大爺”也都過來了,連賈張氏都扭扭捏捏地跟著黃秀秀挪了過來。

她主要是聽說有電視看,還有可能蹭點好吃的。

許大茂本不想來,但被周小英硬拉著,也板著臉進了屋。

傻柱家屋子不算最大,但擠一擠也能坐下十來個人。

爐子燒得旺旺的,屋裡暖烘烘的,人氣一足,更是熱氣騰騰。

有人不好意思地看向陳雪茹:“那個......陳姐,聽說您家有電視......能不能......搬過來大家一塊兒看看?”

陳雪茹大手一揮:“這有什麼!柱子,去兩個小夥子,幫忙把電視搬過來!小心點啊!”

很快,那臺十四寸的黑白電視機被小心翼翼地抬了過來,接上電源,放在屋子中央的櫃子上。

屏幕亮起,出現模糊的雪花點和晃動的人影時,滿屋子人都發出了低低的驚歎。

“哎喲!真有人影!”

“這小盒子裡,還真能裝下活人?”

“這比看電影還稀奇!電影還得去電影院,這坐家裡就能看!”

傻柱擠在最前麵,眼睛瞪得老大,嘖嘖稱奇:“有了這玩意兒,豈不是天天都能在家看電影了?蘇副廠長就是厲害,這種稀罕東西都能弄到!”

電視裡正在播放一些節目預告和革命歌曲,畫麵不算清晰,聲音也帶著雜音,但足以讓這些絕大多數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電視機的人看得津津有味,議論紛紛。

看了一陣,新鮮勁過去一些,有人開始惦記正事了。

“蘇副廠長呢?電視上咋還冇見著?”

“是啊,這都看了半天了,唱戲的、跳舞的都有,就是冇見著蘇副廠長。”

“晚會是不是還冇開始?”

正說著,電視畫麵一變,出現了一個寬敞舞臺的背景。

一個穿著筆挺中山裝、身姿挺拔、麵容英俊的男人走到臺前。

他氣質從容,笑容得體,往那兒一站,就有一股說不出的風範。

四合院裡瞬間安靜了一下。

就連一向自詡“時髦”、“有派頭”的許大茂,看著電視裡那人,也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感覺自己平時那點“範兒”跟人家一比,簡直成了土坷垃。

隻聽電視裡那人用清晰洪亮、帶著磁性的聲音說道:“全國各族同胞們,同誌們,朋友們!第一屆春節聯歡晚會,將於五分鐘後正式開始!敬請期待!”

“要開始了!要開始了!”

屋子裡頓時騷動起來,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

五分鐘的等待變得格外漫長。

當歡快的開場音樂終於響起,電視畫麵切換到全景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舞臺華麗而莊重,臺下坐滿了觀眾。

報幕員開始介紹出席晚會的領導和藝術家們。

一個個如雷貫耳的名字被念出,一張張經常在報紙、廣播裡出現的麵孔出現在屏幕上,向大家致意。

四合院的觀眾們發出低低的、敬畏的讚歎。

接著,鏡頭轉向舞臺另一側。

那裡站著一排衣著樸素但整潔、胸前佩戴著大紅花的代表。報幕員的聲音充滿敬意:

“......同時,今晚我們還有幸邀請到了一批特殊的嘉賓。”

“他們是來自祖國各地、各條戰線的勞動模範和先進工作者代表!”

“他們用勤勞的雙手和汗水,為祖國的建設添磚加瓦!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他們!”

鏡頭緩緩掃過那些代表樸實而自豪的麵孔。

“在那兒!爸爸在那兒!”眼尖的秦淮茹第一個叫了出來,手指激動地指向屏幕一角。

所有人都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一排勞動模範中,他們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蘇遠!

他同樣穿著深藍色中山裝,胸前戴著大紅花,身姿筆挺,麵帶微笑,目光沉靜地望著前方。

雖然站在人群中,但那沉穩的氣質依然讓人一眼就能註意到。

“真是蘇副廠長!”

“哎喲!真上電視了!”

“瞧瞧,多精神!一點不比其他那些大人物差!”

“勞動模範!蘇副廠長是勞動模範!”

屋子裡炸開了鍋,驚呼聲、讚歎聲此起彼伏。

能上電視,本就是天大的稀奇事;能作為“勞動模範”在這樣國家級的晚會上亮相,更是無上的榮耀!

這一刻,四合院的所有人,無論平日裡與蘇遠關係親疏,心中都湧起一股與有榮焉的自豪感。這是從他們院裡走出去的人!

晚會正式開始。

第一個大型節目,就是由這些勞動模範代表參與的詩朗誦與合唱。

節目設計得很巧妙,既突出了他們的群體形象,又給了每個人短暫的展示機會。

每個人輪流走到話筒前,朗誦一句歌頌祖國、歌頌勞動的詩句,或唱一兩句富有行業特色的歌詞。

輪到蘇遠時,他穩步上前。

追光燈打在他身上,電視屏幕上的他麵容清晰。

他對著話筒,聲音透過電視喇叭傳出來,不如平時在現場聽到的那麼有衝擊力,卻依然沉穩有力,帶著金屬般的質感:

“我是紅星軋鋼廠的工人。爐火淬煉鋼骨,汗水澆築忠誠。我為強國之夢,貢獻一顆螺絲釘的力量!”

短短一句話,配合著他堅定自信的神情,贏得現場熱烈的掌聲。

電視前的四合院眾人也跟著拚命鼓掌,仿佛那掌聲能透過屏幕傳過去似的。

“好!說得好!”

“螺絲釘!比喻得好!咱們工人就是社會主義建設的一顆螺絲釘!”

“蘇副廠長這氣勢,絕了!”

然而,節目很快過去了。

勞動模範們的集體亮相加上個人展示,總共也就半個小時左右,蘇遠個人露臉的時間,滿打滿算不到兩分鐘。

四合院裡有嘴快的開始嘀咕:

“怎麼這麼快就完了?”

“蘇副廠長唱得多好啊!上次在廠裡晚會那首《我愛你華國》,多帶勁!這晚會怎麼不讓蘇副廠長單獨唱一個?”

“就是!難得上一次全國電視,就露這麼一小臉,可惜了......”

陳雪茹坐在一旁,嘴角卻噙著一絲了然的笑意。她輕聲對旁邊的秦淮茹說:“這樣......或許才是當家的想要的。”

秦淮茹若有所思。

勞動模範......這個稱號在當下的分量,她多少明白一些。那不僅僅是一份榮譽,更是一層無形的“護身符”,代表著根正苗紅,代表著被國家和人民認可。

在這個時代,這比單純的文藝表演者的身份,要踏實、貴重得多。

節目繼續進行,歌舞、戲曲、雜技......精彩紛呈。

但四合院眾人的註意力,已經不完全在電視上了。

他們吃著傻柱家準備的瓜子花生,喝著蘇遠家拿出來的茶水,聊著天,話題總是不自覺地繞回到蘇遠身上。

蘇真看了一會兒電視,忽然小聲說:“爸爸唱完歌了,是不是快回來了呀?”

彤彤立刻響應:“對呀對呀!爸爸去年過年還給我們帶大白兔奶糖了呢!可甜了!”

陳誠也眼巴巴地看著門口。

傻柱一聽,連忙從口袋裡掏出早就準備好的水果硬糖,分給三個孩子:“來,何叔叔這兒有糖!先吃著!”

彤彤接過糖,剝開糖紙放進嘴裡,隻嚼了兩下,小眉頭就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

爸爸買的糖好像更香更甜......但爸爸說過,彆人給的東西,是好意,不能挑剔。

她眨眨眼,趁人不註意,把手裡的糖悄悄塞給了旁邊的陳誠。

陳誠吃了半塊,想了想,又把剩下的半塊塞給了蘇真。

蘇真倒是來者不拒,笑眯眯地吃完,還對傻柱禮貌地說:“謝謝何叔叔!”

傻柱被這孩子突如其來的道謝弄得一愣,隨即咧嘴笑起來,粗糙的大手揉了揉蘇真的腦袋:“好小子,真懂禮貌!不愧是蘇副廠長的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

說完,他自己又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唉,天天被人‘傻柱’、‘傻柱’地叫,我都快忘了自己大名叫何雨柱了!”

眾人都善意地笑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停在了四合院門口!在這寂靜的除夕夜,顯得格外清晰。

“爸爸!”蘇真第一個反應過來,像小炮彈一樣衝了出去。彤彤和陳誠也歡呼著跟上。大人們麵麵相覷,也紛紛起身,好奇地湧向院門口。

蘇遠剛下車,踩在薄薄的積雪上,還冇走進院門,就被眼前的情景弄得一怔——

院子裡黑壓壓站了好些人,打頭的是三個飛奔過來的小豆丁。

“爸爸!”

“爸爸回來啦!”

“爸爸我的糖呢?”

孩子們撲上來抱腿的抱腿,拉手的拉手。

蘇遠被冷風吹得發僵的臉上露出笑容,趕緊道:“先進屋!進屋再說!外頭冷,彆凍著!”

孩子們卻眼尖,發現蘇遠兩手空空,頓時小嘴撅得能掛油瓶。

“爸爸騙人!”

“說好帶糖回來的!”

“還有汽水!爸爸答應過的!”

正鬨著,吉普車司機已經從後備箱搬下來兩個沉重的木箱,放在院門口的地上。

借著院子裡透出的燈光,能看清木箱上印著的字——“山海牌”橙味汽水。

“汽水!”孩子們頓時忘了抱怨,眼睛放光地圍了過去。

這可不是普通的汽水。

山海汽水,是國宴指定飲品,口感清冽,果味純正。

這次晚會,給每位參與演出的勞動模範都特批了兩箱作為年節福利,和國宴用的是同一批次。

看著那兩箱珍貴的汽水,彆說孩子們,連大人們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這年頭,汽水可是絕對的奢侈品,何況是這種“特供”級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