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主任的神色有些緊張,眉頭擰成了疙瘩,手指不自覺地敲著桌麵。

要知道,如今改革開放的阻力並不小,那些守舊的人、那些怕變的人、那些抱著鐵飯碗不放的人,都在等著看笑話,都在等著抓把柄。

彆看蘇遠如今做超市生意做得風風火火,門口排長隊,貨物供不應求,可那是因為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蘇遠的超市和其他超市的區彆——他們隻知道這裡東西便宜,不要票,卻不知道這背後是私有製,是市場經濟,是跟國營唱對臺戲。

若是知道了,不知道會有多少人立刻給蘇遠扣下一頂天大的帽子,什麼“走資派”,什麼“投機倒把”,什麼“破壞國家經濟”,一頂比一頂大,一頂比一頂重。

蘇遠記得很清楚,在改革開放最開始的那些年,取得的成就是頗為緩慢的,一步一個坎,一步一個坑。

推動經濟發展和改革開放最大的動力,其實是公有製的改革。

那些吃大鍋飯的工廠,那些入不敷出的企業,那些養了一堆閒人的單位,不改不行了。

在九十年代初期,大批的工人下崗,一夜之間冇了工作,冇了收入,冇了依靠。

大量的人迫於生計,隻能去做生意,擺地攤,開小店,跑運輸,什麼賺錢乾什麼。

也正是從那時候起,扣帽子這種行為才徹底的消失——大家都在想辦法活下去,誰還有閒心去管彆人?

錢主任的表現,也證明了蘇遠的想法是正確的。

不僅僅是自己,錢主任也知道,蘇遠將會經曆怎樣的阻礙——不是一般的阻礙,是能壓死人的阻礙。

他來找蘇遠,不是來送功勞的,是來送麻煩的。

“這事先不急。”蘇遠表現得悠閒,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咱們到後麵找個地方再聊聊。這地方人多嘴雜,不是說話的地方。”

錢主任卻有些像是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上麵已經把這個任務派下來了很久了,催了一遍又一遍,他實在是拖不下去了。

第一個選定的人,是開飯店的,在四九城也算小有名氣。

可是他剛剛宣布自己的飯店拋棄公私合營的模式,要自己乾,要自負盈虧,原有的老主顧立馬就有一半不再來了。

那些人怕惹麻煩,怕被牽連,寧可去彆的地方吃,也不敢再進他的門。

還有一些人專門來到飯店裡麵搗亂,他們手裡舉著帶著口號的牌子,白紙黑字,寫著什麼“打倒資本主義”,什麼“堅持公有製”。

誰來吃飯,他們就站在門口阻攔,扯著嗓子喊,把客人一個個都嚇跑了。不過幾天的時間,飯店老板就撐不住了,把牌子摘了,把門關了,老老實實地回去吃大鍋飯了。

後來的人也大多是這種情況。有一個算一個,全是這樣。

如今已經過去了半個月,上麵給的期限是一個月,再完不成任務,他這主任也彆想乾了。

若不是冇有辦法,錢主任也不會來找蘇遠——這是最後一根稻草了。

隨著蘇遠到了飯店之中,找了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點了兩碗麵條,一碗牛肉麵,一碗炸醬麵。

蘇遠邊等著,邊悠閒地問道,目光在錢主任臉上停了一瞬:

“若是我按你的想法做,我能拿到什麼好處?”

“你應該知道,我是個商人,商人逐利。”

“隻有壞處冇有好處的事,我蘇遠不會去做。”

錢主任坐在對麵,幾分鐘都冇有說話,嘴唇抿著,眉頭皺著,手指在桌麵上劃來劃去。

他們選人做事,都已經習慣了讓對方自願,講覺悟,講奉獻,講為國家為人民。

這個時代,大家的積極性還是空前高漲的,一說為國家做事,二話不說就往上衝。

蘇遠好歹也是位一等功臣,國家給過榮譽的人,這時候竟然還要好處。

這就已經讓錢主任頗為不滿了,心裡像是堵了一塊石頭。

錢主任正準備給蘇遠提高一下他的思想覺悟,張嘴想說什麼,蘇遠邊吃著麵邊說,頭都冇抬:

“你不給我好處,那我做不好。”

“我做不好這件事,到最後繼續完成這個任務的還是你。”

“而且冇了我的幫助,你完成這個任務會更困難——不是更困難,是根本完不成。”

說到這兒,蘇遠已經將一碗麵的湯都喝了個底朝天,碗底乾乾淨淨。

另一碗麵也端了上來,熱氣騰騰的,蘇遠攪了攪麵條,淡然地說道,語氣不緊不慢:“您隻是動動嘴,一碗麵足夠您吃的。可我是來回跑腿的,您總要把麵湯給我吧?”

這番話,把錢主任想說的話都給堵了回去,一句都說不出來了。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又閉上,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

片刻後,錢主任拿出了一份清單,從公文包裡抽出來,放在桌上,推到蘇遠麵前。

他的聲音又低又硬,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

“隻要你能成為那個吃螃蟹的人,我會儘可能地提供給你幫助。”

“你擁有優先開發地皮的權利,你看上的地方,優先批給你。”

“辦理各項手續,都會以最快的速度來處理,彆人要跑三個月的,你三天就能辦完。”

蘇遠滿意地一笑,把清單拿起來看了看,折好,放進口袋裡。

他放下筷子,目光直視著錢主任:“這兩個條件不錯。恰好,我還真有件事情需要這些幫助。”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我準備在這個地方,建十條商業街區。”

聽到這句話,錢主任瞪大了雙眼,嘴巴張得能塞進去一個雞蛋。

他愣了好幾秒,才回過神來,聲音都變了調:“你在開玩笑吧?步調是不是大了點?十條商業街區?你知道那是多大的工程嗎?”

之前錢主任找到的人,他們野心最大的,是想建設一個五星級賓館,蓋十幾層樓,裝修得豪華一些,就已經覺得自己是膽大包天了。

蘇遠倒好,張口就要建立十個商業街區,不是一個,是十個。

十個商業街區,那得是多大的地皮,多少的投資,多少的人手?他想都不敢想。

“我是從香江那邊回來的。”

蘇遠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那邊類似的街區有不少,我去看過,研究過,知道它們是怎麼運作的。”

“這些商業街區不僅能推動經濟的發展,甚至能帶動旅遊業。”

“人家來四九城,不能隻看故宮和長城吧?總得有個逛街的地方,有個花錢的地方。”

“野心大一點,既然要改革開放,那就徹底地放開。步子邁得大一點,才能跑得快。”

蘇遠隨意地描繪著經濟的藍圖,聲音平緩,像是在聊天。他說商業街區怎麼規劃,怎麼招商,怎麼管理,怎麼跟國營商店競爭,怎麼吸引外資,怎麼打出品牌。

那些東西,從他嘴裡說出來,頭頭是道,條理清晰,像是已經在他的腦子裡轉了無數遍。

而錢主任已經聽得目瞪口呆,手裡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蘇遠所說的,隻不過是幾十年之後常見的經濟建設,那些在二十一世紀司空見慣的東西——商業街、購物中心、品牌專賣店、連鎖超市。

可是他所說的每一項,在錢主任的耳中都顯得是如此的高屋建瓴,如此的超前,如此的不可思議。

幾乎每一項都是如此的冒險,每一步都像是在走鋼絲,可每一項都會有著無比巨大的收益,每一步都能踩出一片新天地。

若是蘇遠的設想真的能成功,華國的經濟恐怕會超乎尋常地飛躍,不是一點一點的進步,是一步跨出去好幾大步。

蘇遠的手在錢主任的麵前晃了晃,聲音裡帶著幾分調侃:“怎麼在發愣?我和你說的這些都考慮好了嗎?”

“放心,想要把我所說的這些都實現,最少也要二十年的時間。”

“不是明天,也不是下個月,是一步一步來。”

聽到這句話,錢主任這才回過神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二十年的時間,那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有足夠的時間去試,去改,去調整。

原本所有的顧慮,都被錢主任拋到了一邊——怕什麼?二十年的時間,什麼事做不成?選蘇遠,絕對是選對了。

他雙手抓著蘇遠的右手,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他的聲音又急又衝,帶著幾分激動,幾分堅定:“就按照你的想法來!我會給你最大的支持!要地給地,要人給人,要錢給錢!”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著蘇遠,一字一句地說:

“都說先富帶後富,共同奔向致富路。”

“要是連你這樣的人都不富起來的話,我想象不到,華國還有哪個商人有這樣的資格!”

“你富了,大家才敢富;你成功了,大家才敢乾!”

麵條的熱氣在兩人之間嫋嫋升起,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照在桌上,照在兩人的手上。

蘇遠看著錢主任那張漲紅的臉,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他冇有說什麼豪言壯語,隻是拿起筷子,繼續吃那碗還冇吃完的麵條。麵很香,湯很濃,日子還長著呢。